清明時節(jié)淚雨飛,路上行人思故人,伴隨請清明草的繚繚清香,思緒飄回母親的味道。世間萬千滋味,嘗遍山珍海味,最難忘的,始終是媽媽的味道。它不是珍饈佳肴的繁復鮮香,不是市井小吃的煙火濃烈,而是刻在血脈里的溫情,融在歲月里的堅守,藏在一飯一蔬、一言一行中的深情。母親走了兩年,95載的人生落幕,可那獨屬于媽媽的味道,從未隨時光消散,反而在每一個清明、每一個除夕,愈發(fā)清晰,縈繞心頭,成為我此生最柔軟、最刻骨的牽掛。這味道,裹著半世紀的家風,載著一生的慈愛與風骨,歲歲年年,不曾遠離。
一、煙火氤氳,是飯菜里的牽掛味
媽媽的味道,最先藏在除夕祭祖的滿滿一桌年飯里,藏在綦江鐵路沿線工棚與工區(qū)的裊裊炊煙中,是粗茶淡飯里的極致溫柔,是艱難歲月里的暖心慰藉。
從1952年跟隨父親踏上綦江鐵路的養(yǎng)護之路,24歲的母親便扛起了全家的重擔。那時沒有安穩(wěn)居所,住工棚、輾轉工地,一次次搬家,母親用碩大的背簍,裝上涼板,把年過七旬的老祖婆穩(wěn)穩(wěn)系在上面,再塞滿壇壇罐罐、柴米油鹽,一步一挪地跟著父親奔波。父親用籮筐挑著年幼的大哥二哥,一家五口在鐵路沿線顛沛,全靠父親微薄的工資度日,母親便抽空做布鞋、縫衣裳,換些錢糧蔬菜,哪怕自己忍饑挨餓,也從不讓老人孩子受凍挨餓。
上世紀60年代的饑荒歲月,糧食極度匱乏,母親把僅有的吃食盡數(shù)留給老祖婆,自己喝著清湯寡水裹腹。若是老祖婆悄悄往我們嘴里塞一口吃食,被母親發(fā)現(xiàn),我們難免挨上黃荊棍的責罰,那時不懂,長大后才明白,那不是嚴厲,是母親刻在骨子里的孝道,是她對長輩傾盡所有的孝心。老祖婆離世后,安葬在石灰埡口,望著埡口下奔馳的列車,母親便開始了延續(xù)半個多世紀的祭祖儀式,每年除夕,雷打不動地備上二十多道菜肴,粉蒸肉、蒸燒白、夾沙肉、燉雞湯……每一道都是親人愛吃的味道,擺上碗筷,斟滿美酒,點上香燭,恭請仙去的親人回家過年,待親人“享用”過后,我們一家人才能圍坐團年。
這一桌飯菜,是母親用愛烹制的味道,是煙火氣里的牽掛,是苦難生活里的甜。它無關食材貴賤,只關情深意重,那飯菜的香氣,伴著紙錢的余溫,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記憶,也成了媽媽味道最直觀的模樣,暖了歲月,安了流年。
二、歲月鏗鏘,是風骨里的擔當味
媽媽的味道,不止于飯菜的香甜,更在于她一生勤勞勇敢、善良無私的風骨,是艱難歲月里不屈不撓的堅韌味,是心懷大愛、樂善好施的溫暖味。
在伍都壩養(yǎng)路工區(qū)安定下來后,母親沒有安于現(xiàn)狀,而是扛起了更大的責任。川黔鐵路開通后,她帶領工區(qū)8戶家屬、32名子弟組建“五七”家屬小組,開荒種植、養(yǎng)殖畜禽、生產(chǎn)沙石,用雙手撐起一片天,幫沿線職工家庭渡過糧油緊缺的難關。她從不叫苦,從不喊累,用瘦弱卻有力的肩膀,帶著家屬們苦干實干,讓三十多名職工子弟攢下工錢、成家立業(yè),讓這個家屬小組成為全國“工業(yè)學大慶”的紅旗,1977年,母親更是走進人民大會堂,受到中央領導的親切接見,可她從未炫耀,依舊樸實如初,一心為家人、為鄉(xiāng)鄰。
抗美援越時期,川黔線泥石流頻發(fā),線路中斷,搶險大軍晝夜奮戰(zhàn),母親二話不說,宰殺兩頭肥豬,收割兩千斤蔬菜,親自送往搶險工地,用最樸素的方式支援前線,守護鐵路暢通。她積德行善,帶領鄉(xiāng)親修建觀音廟、鋪筑臺階路,方便百姓祈福;她心系職工子女,為了讓下鄉(xiāng)知青早日回城工作,四處奔走,甚至讓領導暫緩自家子女的工作,先解決他人的難題,這份大公無私,讓人動容。
命運對母親從不溫柔,四弟因公犧牲,二哥因病離世,父親也先她而去,一次次的喪子之痛、喪夫之痛,讓母親肝腸寸斷,可她從未被打垮,依舊強忍著悲痛,堅守著祭祖的家風,把思念藏在每一頓年飯里,把堅強刻在骨子里。母親的味道,是歷經(jīng)磨難卻依舊向陽的堅韌味,是心懷大愛、無私奉獻的高尚味,是刻在她骨子里的風骨,歷久彌香。
三、血脈綿長,是家風里的傳承味
媽媽的味道,最終化作了血脈里的傳承,是慎終追遠的家風味,是永不磨滅的思念味,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母親走了,去年國慶,我們還四代同堂為她慶賀95歲生日,不過半月,她便突發(fā)心梗永遠離開了我們??伤粝碌募绎L,從未中斷。每年清明,我們?yōu)橄扇サ挠H人點香祭奠;除夕之日,我們學著母親的樣子,備上她最擅長的燒白、渣肉、夾沙肉,擺好碗筷,斟上綿竹老白干,輕聲呼喚著老祖婆、四弟、二哥、父親和母親,邀他們回家過年。那一刻,香燭搖曳,飯菜飄香,仿佛母親還在灶臺前忙碌,還在輕聲叮囑我們不忘先人,珍惜親情。
如今,母親當年帶領的“五七”家屬小組的鄉(xiāng)親們漸漸老去,可她留下的勤勞勇敢、樂善好施、孝老敬親的精神,依舊影響著我們子孫后代。很多家庭漸漸淡忘了祭祖的傳統(tǒng),淡忘了家風的傳承,可我永遠記得,媽媽的味道,就是家風的味道,是根脈的味道。有了這份味道,家族就有了根,血脈就有了脈,無論走多遠,都不會迷失方向。
媽媽的味道,是飯菜的香,是風骨的剛,是傳承的長。它藏在歲月的褶皺里,融在血脈的流淌中,不曾因母親的離去而消散,反而在每一次思念、每一次傳承中,愈發(fā)醇厚。這味道,是母親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遺產(chǎn),是我此生最溫暖的港灣,歲歲年年,永不忘懷,生生世世,銘記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