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夏咧咧大師作品展
尹玉峰
社區(qū)活動室的墻上,“夏咧咧大師作品展”的海報貼得密不透風(fēng),紅底黃字,像一團(tuán)團(tuán)燒得正旺的火焰。海報下方的桌子上,手稿堆得像小山,燙金獎狀在陽光下閃著晃眼的光。
夏咧咧穿著件印滿牡丹的花襯衫,墨鏡推在腦門上,正對著鏡子練習(xí)簽名。他右手捏著支鋼筆,手腕一扭,“夏”字的撇捺拖得老長,像兩根要飛起來的鳥翅膀?!班牛n勁有力,有大師風(fēng)范?!彼麑χR子里的自己點頭,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像是給自己打節(jié)拍。
王大媽端著一杯熱茶進(jìn)來,臉上的笑堆得像盛開的菊花:“夏老師,您今天氣色真好!跟那初升的太陽似的!”她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眼睛瞟向那堆手稿,“您新寫的《論如何用腳趾頭寫詩》我連夜看完了,太震撼了!腳趾頭都能寫詩,您真是文曲星下凡,踩著祥云來的!”
夏咧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得意地晃著腦袋:“那當(dāng)然!我夏咧咧,老當(dāng)益壯,文思如尿崩,擋都擋不??!昨天寫《論蚊子與人類的關(guān)系》,被蚊子在胳膊上叮了個包,靈感‘唰’一下就來了,兩萬字,一口氣寫完!主編看了拍著桌子說:‘夏老,您這文章,蚊子看了都得抱著您的書哭!’”
這時,敲門聲響起。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探進(jìn)頭來,手里拿著個筆記本:“夏老師您好!我是《都市報》的小李,想采訪您關(guān)于‘見啥寫啥’的創(chuàng)作理念?!?/font>
夏咧咧“啪”地一拍桌子,墨鏡“唰”地滑下來遮住眼睛:“見啥寫啥?那叫深入生活體驗!我寫《論垃圾桶的哲學(xué)》,是因為我每天倒垃圾,看著垃圾桶里的爛菜葉、舊報紙,就像看到了人生百態(tài)!我寫《論蒼蠅的飛行軌跡》,是因為坐公交時,一只蒼蠅在我鼻子上轉(zhuǎn)了三圈,那舞步,絕了!”
小李捂著嘴憋笑,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滑動:“那……您覺得您的作品有什么文學(xué)價值?”
夏咧咧突然正色,往前湊了湊,墨鏡后的眼睛閃著光:“價值?我的作品是時代的鏡子!你看這篇《論如何用腳趾頭寫詩》,我用了三天三夜,腳趾頭都磨出繭子了!這難道不是對文學(xué)最赤誠的熱愛嗎?”
門“哐當(dāng)”一聲被推開,老張舉著幾張紙,怒氣沖沖地走進(jìn)來。他是退休語文老師,頭發(fā)花白,背卻挺得筆直?!跋倪诌?,你自己看看你寫的什么東西!”老張把紙往桌上一摔,“這篇《論如何用腳趾頭寫詩》,我看了三遍,一個字沒看懂!”
夏咧咧跳起來,拐杖在地上“咚咚”響:“你懂什么!這叫‘咧咧體’!你看這句:‘腳趾頭在紙上跳舞/像一群醉漢在夜店里狂歡/保姆美,保姆胖/保姆鉆進(jìn)小樹林!’多生動!把腳趾頭的靈動、醉漢的癲狂,還有生活的煙火氣全寫出來了!”
老張氣得胡子發(fā)抖:“生動?我看是胡鬧!你寫《論垃圾桶的哲學(xué)》,說垃圾桶是‘城市的心臟’,還在垃圾桶上貼了個紅紙條寫著‘心臟’,害得環(huán)衛(wèi)工人不敢倒垃圾,說怕捅破了‘城市的心臟’!”
夏咧咧的臉“唰”地紅了,梗著脖子說:“那……那是藝術(shù)!藝術(shù)需要犧牲!”
小李忍不住笑出了聲:“夏老師,還有您那篇《論蒼蠅的飛行軌跡》,說蒼蠅是‘天空的詩人’,結(jié)果鄰居投訴您在家養(yǎng)蒼蠅,說每天都能聽到您對著蒼蠅念詩!”
“你懂什么!”夏咧咧拍著桌子,“這叫生態(tài)文學(xué)!我研究蒼蠅的飛行軌跡,是為人類航空事業(yè)做貢獻(xiàn)!說不定以后飛機(jī)的飛行路線,就是按蒼蠅的軌跡設(shè)計的!”
正吵著,王大媽舉著手機(jī)慌慌張張跑進(jìn)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夏老師,不好了!您的作品展被網(wǎng)友罵上熱搜了!他們說您是‘文壇騙子’,見啥寫啥,胡寫亂吹!”
夏咧咧愣住了,墨鏡滑下來,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胡說!我這是創(chuàng)新!是藝術(shù)!”
老張撿起桌上的紙,指著上面的字:“創(chuàng)新?藝術(shù)?你連基本的語法都不通!‘腳趾頭在紙上跳舞’,腳趾頭怎么跳舞?‘保姆鉆進(jìn)小樹林’,這和腳趾頭、醉漢有什么關(guān)系?前言不搭后語,純粹是瞎咧咧!”
小李嘆了口氣:“夏老師,文學(xué)需要真誠,需要思考,不是隨便把幾個詞堆在一起就行的。您這樣的創(chuàng)作,確實……不太合適?!?/font>
夏咧咧沉默了,慢慢摘下墨鏡,露出眼角的皺紋和花白的鬢角。他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下來,像泄了氣的皮球:“你們……都不懂我。我老了,孩子們都在外地,沒人陪我說話。我寫這些,就是想證明自己還有用,還能被人記住。我見啥寫啥,是因為我害怕,害怕哪天我不在了,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老張的臉色緩和下來,嘆了口氣:“夏咧咧,想證明自己,得寫點真正的東西。寫寫你的童年,寫寫你媽給你煮的玉米粥,寫寫你小時候爬樹掏鳥窩的事兒,寫寫你老伴兒給你縫的布扣子。這些東西,才是真能讓人記住的?!?/font>
夏咧咧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光。他拿起桌上的鋼筆,鋪一張新紙,慢慢寫起來。王大媽、小李和老張圍過去,看著他筆尖在紙上移動。
“童年啊童年多么美好,我聰明,我優(yōu)秀,我有志不在年高……”夏咧咧喃喃地念著,筆尖頓了頓,又接著寫,“家人啊家人多么友好,因為我聰明,我優(yōu)秀,我有志不在年高……生活的感悟啊生活的感悟,吃好玩好樂好,健康快樂每一天,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老張突然拍了下桌子:“夏咧咧,你骨子里還是那股子自以為是、空洞無物的味兒!”
夏咧咧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你……你憑什么說我空洞無物?我寫的都是真心話!”
小李搖了搖頭:“夏老師,真心話不假,但太表面了。您寫童年,只說自己聰明優(yōu)秀,可您童年最開心的那件事是什么?是和小伙伴一起偷摘鄰居家的桃子,還是媽媽在你生病時守了你一夜?這些具體的事兒,才能打動人啊?!?/font>
老張皺著眉:“‘吃好、玩好、樂好’,這誰不會說?你得寫清楚,你覺得什么是吃好?是老伴兒煮的那碗青菜面,還是過年時的紅燒肉?什么是玩好?是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聽鳥叫,還是和老伙計下一盤象棋?”
夏咧咧的臉慢慢白了,他看著紙上的字,手開始發(fā)抖。過了好久,他慢慢摘下帽子,露出滿頭花白的頭發(fā),聲音沙啞:“你們……說得對。我老了,但不能這么稀里糊涂地老去?!?/font>
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垃圾桶,重新鋪了一張干凈的紙。筆尖落在紙上,這次,他寫得很慢,很認(rèn)真。夕陽透過窗戶,照在他的花襯衫上,也照在紙上,一行行字慢慢浮現(xiàn):“1956年的夏天,我7歲,和狗蛋一起偷摘了王奶奶家的桃子,躲在麥秸垛里吃,桃汁沾了滿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