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二月十一,清明前夕,我回老家掃墓。大雪是上午十時開始落的,起初細碎,后來越發(fā)緊了,直下到夜里十一時才歇,地上積了足足一尺有余。踩上去,棉褲腿沒過半截,腳底下咯吱咯吱響。村里的老人說,清明前下這么大的雪,他們也是頭一回見,上一次還是1968年——算起來,快一個甲子了,但還趕不上今天的飛雪。我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白茫茫的山梁上,恍惚覺得,這場雪像是特意趕來,為這個清明添一層沉甸甸的念想。
積雪蒙住了隴中高原的山梁。我踩著厚雪的山路走向父親的墳塋,十一年光陰像被雪水泡軟的黃土,一捏就滲出濕漉漉的記憶。點燃一支粗長的旱煙,青煙在雪幕中洇開,仿佛看見父親那雙布滿厚繭的腳,正從時光深處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那些年,生產(chǎn)隊的糧食分配嚴格遵循工分制度。每當年底決算公布,父親的名字總是赫然掛在欠款榜的榜首,欠款金額總在百元之上。記憶中,生產(chǎn)隊倉庫那斑駁的土墻上記錄著欠款人的姓名,父親的名字常年清晰在列。臘月分糧之日,我們兄弟姐妹幾個蜷縮在倉房前的土堆上,眼巴巴地望著別人扛著硬邦邦的口袋往來穿梭,麻繩在他們厚實的棉襖上勒出深深的溝壑。此情此景,我們的心中充滿了對白面饃饃的渴望與向往。
有一年臘月的一天,父親早早地拿著一個粗大退了色的花毛線口袋去分糧食,一整天都不見父親歸來。晚飯后,母親催促我們出門去看看父親,怕父親背著一口袋糧食負重難行,讓我們?nèi)ラT前的陡坡上接應(yīng)他。月光下,我們終于看見了父親走走停停的身影,他腋下空蕩蕩的口袋在寒風中搖曳。當父親看到我們兄妹幾個等他時,他快步走過來,佝僂著身子將小妹妹抱起,然后挪動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家門。那一晚,父親沒有吃母親給他端來的剩飯,早早地躺下了。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大半年的時間都是光著腳走路的。他的腳板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田間勞作時,即便踩到尖銳的酸刺,也奈何不得父親腳板厚實的老繭。有次父親躺在炕上休息時,我撫摸著父親長著厚厚老繭且開著又長又寬皸裂的腳底,懵懂地問:“大,你的腳口疼不?”父親笑而不答,隨即指著窗臺上的一盒豬骸油說:“把它拿過來我抹一點?!?/div>
屋子里的一角,常年整齊地擺放著兩雙鞋:一雙是父親親手用冰草編織的草鞋,細密的紋路里嵌滿了黃土;另一雙則是母親一針一線納的千層底布鞋,鞋面補了又補,早已遮不住腳趾,但它還是父親不可或缺的行裝。父親穿上它,露出來的腳指頭就像探頭探腦的旱獺。
下雨天,父親從不穿鞋。他干活回來后,總是先把腳在水坑里泡一下,洗凈泥土,再在地上一跺便上炕休息了。一年中,父親穿鞋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冬三個月。農(nóng)歷十一月初,地上積滿冰雪的時候,父親先是把自己“珍藏”了半年多的布鞋來一次“大修”,心疼地穿在腳上。要是天上出太陽天氣稍微暖和,即便是冬天,他也要換上草鞋, 讓布鞋稍做“休整”。
包產(chǎn)到戶后,我家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姐妹們每年都會精心為父親做上一兩雙嶄新的布鞋。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我也會偶爾給父親買上一雙膠皮鞋,想著讓他也能穿上更舒適、更體面的鞋子。然而,父親對這些新鞋卻格外珍視。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藏在那個陳舊的木柜里。而常年奔波于放養(yǎng)、放牛和田間地頭,他腳上穿的,依舊是那雙打了補丁的舊鞋。
3 洗腳盆里的時光
我早早地離開老家,在外求學、工作,一年中只有節(jié)假日才能回家與父母團聚。每次回家,我都會給父親帶上幾斤廉價的旱煙渣和茶葉;給母親買幾斤冰糖和大棗,偶爾還會給二老添置一兩件衣服??粗麄儩M足的笑容,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孝順”的兒子?,F(xiàn)在想想,其實不是我付出的多,而是父母對子女的要求太少。
就在父親去世前一年初夏的早晨,父親厚實的腳底再也無法支撐他瘦弱的身軀。他躺在老家的土炕上,蜷縮著那條在風雨中煎熬了多年的傷腿,再也無法站立。他的眼睛也越來越模糊,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顯示,他的多個內(nèi)臟器官已經(jīng)衰竭……雖然我明知父親年事已高,但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的精神支柱還是瞬間崩塌了。父親就像那盞即將熄滅的煤油燈,照亮了我們前行的路后卻即將熄滅,我一時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
此后的日子里,我每隔十天半月就想盡一切辦法回到父親身邊,帶上他喜歡吃的食物和熬好的中藥。每次回去,看著父親日漸消瘦的面容,我的淚水都會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攙扶他出門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再盛一盆熱水為他洗腳。盆里的溫水漫過他嶙峋的腳踝,浮腫處的皮膚透亮如蟬翼,青紫色的血管像凍土下掙扎的樹根。我揉搓著那些板結(jié)的老繭,記憶中那雙堅實有力的大腳已經(jīng)不復存在。我輕輕揉搓著,仿佛能摸到他走過的每一條山路,每一道田埂。淚水滴在水盆里,漾開一圈圈漣漪,那是我對父親遲來的愧疚與疼惜。
4 最后一次擦拭
十一年前的那個寒冬,我感覺父親的氣力遠不如從前了。他嗜愛了一輩子的旱煙也不抽了,飯量也明顯減少。之后的十多天里,他一點東西都吃不下去了,只能靠喝白開水度日。開始還能喝幾調(diào)羹白開水,后來連水也咽得很吃力。彌留之際的父親一直保持著清醒。他時不時握住我的手說:“別瞎忙了,我該回老家了?!彼碾p腳浮腫得越來越厲害,醫(yī)生讓我們準備后事。
在父親臨終之際,我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他冰涼的雙腳,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那雙腳曾在暴雨中搶收麥子,曾在雪地里跋涉幾十里借糧,曾抱著我走過山梁去看病?,F(xiàn)在,它安靜地躺在我的掌心,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老樹葉。
甲午年臘月初二16時48分,用厚實的腳掌走過八十四個春秋的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離開了他辛勞過的這個世界……我為他穿上那雙準備多年的老布鞋,針腳細密,像母親織了一輩子的牽掛。當黃土蓋住棺木的那一刻,我知道,父親的腳終于可以歇一歇了,那雙在黃土地上跋涉了幾十年的腳,終于和大地融為一體。
此刻,父親墳前的旱煙即將燃盡,新雪打濕了墓園的小草。十一年前入土的布鞋想必已經(jīng)與大地融為一體,而那雙草鞋仍在黃土里編織著未盡的經(jīng)緯。
風吹過松柏時,我仿佛聽到了泥土深處細碎的響動——那是麥種在萌發(fā)、是根系在延伸、是無數(shù)像父親這樣的腳正在光陰的褶皺里跋涉前行……
從墳前起身時,雪又零零星星飄了起來。這場清明前的大雪,把隴中的山梁蓋得嚴嚴實實,也把來時的路、去時的腳印都收進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靜。新雪覆在墳頭,像是給大地換了一層干凈的土。我知道,等到雪化,麥子會抽芽,洋芋會開花,而那些深嵌在泥土里的足跡,會順著草木的根須,一年一年,重新回到人間。
丙午清明前于隴中老宅,大雪覆塬。
作者簡介
蘇延清 高級教師,甘肅省骨干教師,定西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定西市政協(xié)文史資料研究員。多篇散文、報告文學、雜談、小小說散見于省內(nèi)外報刊。主編了多部地理教學參考資料,被多家報刊聘為特約撰稿人,著有文學作品集《走過大山的腳印》。2019年9月開始,主持公眾號《西巖茶座》,目前運行1000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