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鐵老年大學文學創(chuàng)意寫作班優(yōu)秀作品選之(一)
吔(小說)(中)
程小源
5
你翻出了前年你表叔送給你大哥的一件有兩個斜插口袋的帆布工作服,對,這件細帆布工作服可為你大哥撐足了面子,當年,大哥就是靠了這件衣服,一個一個地相親,終于將你嫂子娶回家。你用了你嫂子的抹臉油,打扮得體了,拿了家里僅有的鉗子、扳手和一把改錐,這是你準備給現(xiàn)場修梯子用的。
你很從容地去了發(fā)掘現(xiàn)場。對,你去之前,爹和娘還有二哥說你是魔道了。你厲聲說:“等著,我掙錢回來給你們看看!”弄得一家子人都不敢吱聲。
“你做什么去了?怎么兩三天不見人影?”她十分嚴肅地問你。
“對你不起呀,姐姐老師,是咱錯了,是咱娘差咱走了趟親戚。咱家二嬸子的妹妹生小孩兒,去過百,得有沒娶媳婦的男人陪著,實在沒辦法,還有堂姐出嫁也得必須去?!?/span>
“別咱咱的,沒文化!什么妗子出嫁姨滿月,七姑八姨的扯落事情咋這么多?嗨!這就是農(nóng)村啊,就窮在腦瓜子上了。”她很感慨地說。你發(fā)現(xiàn),她感慨的時候是笑著的,她的笑就跟你第一次問她啥叫洛陽鏟的時候一樣,語氣和眼神里有股子輕蔑和無奈。
“誰說不是呀,老師姐姐。咱這埝兒就這德行,整天價為這些破事兒散財費時間、傷神累腦筋的。不過,咱也沒辦法,大面上的事情總得去做才是,不然,要得罪人的,再親的親戚也在意呢。那年,我嫂子的弟弟來參加我大侄子的滿月酒,大人考慮他還是個小孩子,就沒讓他上大人桌,老師姐姐你猜怎么著?他撒腿就跑了,從那再也沒來過。前年,我二叔伯叔的小姨子因為婆家沒給買木蘭摩托,出嫁那天……..”
“好啦好啦,打住吧,不要講了,我很能理解你的?!?她一揮手,打斷了你想繼續(xù)說下去的舊事。
“說正事呢,有工作安排你呢,下去清理,分石頭,合并同類項?!彼噶酥柑椒秸f,然后她就坐在探方的沿上。她負責的這個探方里,無規(guī)則地布滿了粗糙的和光滑的石頭,她知道那是人類幼年時期的生產(chǎn)工具,史學上稱原始社會,考古學上叫石器時代??吃移鳌⒐蜗髌?、尖狀器、球型器。令人她費解的是,從舊石器到新石器經(jīng)歷了上百萬年的漫長歲月,這些個粗糙的和精細的石器怎么會混在一起呢?是地殼運動造成的?不可能!是外營力,水的運動,沖積的原因?不可能!在一個堆積層且累積的這么集中、布局也算規(guī)則,那就是人的力量……?這個問題縈繞了她許多天。她問過許隊、張總、問過其他專家、查了資料,都不能給一個最讓她信服的答案。
你打量了探方一眼,就跳了進去,用她給你的平頭鏟和帶有兩只小爪的撬棍兒,從探方的一條邊開始忙了起來。探方里的石頭幾乎是一半長在土里,一半裸在外表。看上去各種形狀的都有,就像深秋的田地里去掉纓子的甜菜疙瘩。你小心翼翼地先用平頭鏟除去抱著石頭的土,然后再用兩只手將石頭輕輕地捧出來。之所以輕輕地用力,因為在你眼里,它根本不是石頭,它是一件很金貴的玻璃器皿。就像小時候,只有生產(chǎn)隊記工分兒的屋子里才有的洋燈罩子。即便是用了力氣也捧不出來的,你就把小撬棍兒貼著石頭垂直扎下去,然后悠著用力,輕輕撬動,等石頭松動了,再用手捧出來。當你把石頭分類再分類-----集中之后,形狀規(guī)則的、無規(guī)則地,光潔度粗糙的、精細的被你一組組地有序排列到探方的坑口上之后,你的工作就完成了。幾乎是在你的工作完成的同時,她已經(jīng)畫出了若干張的圖畫。其實,在你工作開始之前,她已經(jīng)畫了若干張了。當然還有你工作中她咔嚓咔嚓拍下的照片。到了下午,她負責的區(qū)域內(nèi)又一層土被揭開,這層土用篩子濾過之后,會有一些小的石塊和碎骨頭樣的東西迅速被其他人分類裝在一只只白色的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隨著向下、向四周的不斷拓展挖掘,探方的四壁的根部就隱隱露出些暗紅色,還有許多不規(guī)則圖案。
“還真怪了,哪來的紅石呢?”你看著她說。
她知道,這個地界,方圓幾百公里是沒有紅色巖石的。教科書上沒有介紹過這種狀況,還是第一次見到。
“姐姐老師,這跟紅山文化有些像呢?”你以極快的速度搜索了你背過的書之后跟他說。
“傻了不是?這不是紅山,紅山文化是典型的新石器文化,史學的父系,有自己典型的特征呢,這里沒有!”她一臉嚴肅地說。“紅山文化并不是因為紅色得名,紅山是個今天的地名,在內(nèi)蒙的赤峰。但凡已發(fā)掘的文化遺址,基本上都是以今天的地名命名的?!彼又f。你臉一紅趕忙自我解嘲:“咱掌握的這點東西還真差的遠呢。”
一連幾天的時間,她都沒有再給你安排任務,只是讓你到帳篷里找書看。她沉浸在了被清理的兩個探方的布局里和墻基上??赡阒皇侨チ艘惶藥づ瘢S便挑了一本書,就坐在她旁邊漫不經(jīng)心地翻。你是真的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盡管你挑的是一本文字比較通俗淺顯還配有圖片的書。你最想看的還是她罩在工作服里面的衣服。
幾乎每次見到她,你都下意識地看她衣服的領(lǐng)口和衣服的下擺。看她露在工作服外邊橫亙在腰際的內(nèi)衣的邊邊。雖然是窄窄的一條邊邊,有時是雜色的,有時是一色的;斑斕的、淡雅的、火焰的、冰雪的。你總是期待著,期待有一天能看見那好看又能給你帶來無盡遐想的衣服,而不僅僅是一條衣服的邊邊。更多的時候,工作服的下擺里并沒有一條好看的邊邊露出來。
“你看啥呢?神不守舍的?!彼谔皆L里沖你喊。
“哦,哦,沒看啥,看書唄?!蹦憔o張地看著她,她低著頭。
“快去四號帳篷,最里邊那張桌上有一盒藥抓緊拿來!”她說著遞給你一串鑰匙。接過鑰匙的時候你才看見她的臉色陡然黃了,還有大汗珠子往下掉。接過鑰匙,你向著四號帳篷——她的寢室飛去。
茉莉花香的氣息霎時就感染了你,讓你不能自己。帳篷被一道布簾一分為二,和布簾垂直的一側(cè)掛滿了衣裳,都是她的衣裳。當然,這只是你用余光瞥見的。你一把就抓起桌上的一小盒藥。
她半倚在探方的壁上,腿上、身上幾乎全是紅黝黝的土。你就跳進了探方。
她吃了兩片藥,不一會兒,就好多了。她說:“快午飯了,你回吧,我再歇一會兒,沒事的?!薄澳俏一丶页燥埲ダ玻俊薄白甙?,走吧。我沒事的。”
你剛走出發(fā)掘現(xiàn)場沒多遠,就想起了小米粥。對,坐月子的、頭疼腦熱的,連得了不治之癥的都要喝小米粥的,還要煮上雞蛋。想到這,你就跑了起來?,F(xiàn)在還不到晌午飯的時候,回家煮上一小盆小米粥,再臥上幾個雞蛋給她端來,一定對她的身體有好處。你想著、飛奔著。
就在向大路拐彎的時候,可能因為慣性,咚的一聲,你就摔倒了,摔的很脆。霎時,你覺著自己的整個腦袋都熱乎乎的、濕漉漉的,眼前還彌漫著一道暖暖的紅色的帷帳。
這種感覺真好!
你努力地把眼睛睜大,透過眼前紅色的帷帳,努力地朝遠處望著,遠處是紅的發(fā)紫的太陽。你真切地看到紫紅的太陽漸漸地在變形,離你也越來越近。圓的、橢圓的、扁的、方的,最后太陽竟變成了一個和探方的立面一樣的形狀,幾乎就貼到了你的臉上。
你聽到了響動,這一定不是晚秋的風。你想。好像是轟隆隆的聲音,沉悶、空曠、是從遠方傳來的……
6
除了洪水涌動的聲響和無邊的林木滾來的陣陣濤聲之外,剩下的就是寂靜了。這是果子熟墜時節(jié)的一個夜里。上弦月已經(jīng)劃過了頭頂,正向西邊山頂上一株華蓋碩大的樹靠近。
嗷——嗷——吽——吽………。很凄厲、很悠長、很幽咽的。
午夜剛過,不知名的群獸就此起彼伏地吼叫了起來。不過野獸的種類很多,下半夜突然吼叫的好像就這兩種聲音。吼叫了也就半個時辰之后,除了洪水涌動的聲響和無邊的森林滾來的陣陣松濤之外,一切又歸于了寂靜。你就是在這個時候,很麻利地從地窨子里爬出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后,一只手摸了摸下體,抬起頭,“啊……呀……”低回地喊過一陣之后,就望著滿天的星斗發(fā)上一陣呆。你想從星星行走的方位和獸類的嚎叫聲里找出些某些契合點、共同點。你認為,要找的共同點和你每天下半夜爬出地窨子得有某些契合,這種契合是否與你幾乎每天都去看的小白羊有關(guān)。不然,它為什么會在你剛剛半爬出地窨子,還沒見到你的時候就能發(fā)出“咩咩咩咩”甚至“呀呀呀呀”的連綿不斷地低回地叫喚聲?
這只白羊是這片依著山腳下的地窨子里第一只被圈養(yǎng)和馴化的羊。它是山上的青草剛剛拱出地皮的時候,你拿著竹標追趕一只狍子的時候收獲的。
那天,東方還沒有放出曙光,你已經(jīng)逮了三只獾子、一只小狐貍。別人都是在太陽出來后才上山捕獵或去水漫灘的地方捕魚??赡憧偸窃谖缫箘傔^的時候就爬出地窨子上山。你想過,這獵物和人一樣,夜里也睡覺,一睡覺,就犯迷糊、好迷瞪,這個時候,最容易獵取它們。
你追趕的那只狍子越過了山澗,而你卻沒有越過去。你就停下來,失望地看著那只狍子消失在了密密的林木間,那可是一直很肥碩的狍子。當你原路返回的時候,你隱約聽到了哭聲,這聲音呀呀地、顫顫地,漸漸就大起來,有些聲嘶力竭。你尋著哭聲,不顧灌木叢纏身的刺痛,奔著這哭聲而去。透過斑駁的枝條,你看到有一大團白色的東西在蠕動,是它,是它在哭。再近前,你看到了從來也沒見過的景象:一只野羊蜷縮在地上,沒有任何喘氣的東西陪著它。它的下體被鮮血浸染的紅彤彤的,一只小小的腦袋正艱難地想從母體中掙脫出來。你看見那只小腦袋和每天早上紅紅的、要從東邊升起的那個圓圓的太陽一樣一樣的,甚至比它還要鮮紅、還要光鮮、還要耀眼!于是,你就蹲在灌木叢中期待著,期待著它的落地。等它落了地,你就會毫不費力地收獲一只肥碩的獵物。之所以等待,全然是因為你想看看這支小腦袋是如何降生下來。
哭聲越來越凄厲,近乎哀嚎。你就拔出一直竹標,想結(jié)束眼前這不愉快的一幕。就在你舉起竹標將要投向它的瞬間,你的手停住了。你看見有兩顆晶瑩的水珠子從它的眼睛里滾落出來。枝頭上的雪掛融化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水珠子往下落。這還是你從來沒見過的。你只見過姐姐被洪水卷走的時候,娘的眼眶里滾落出無數(shù)的水珠子就有些渾濁。
你看清了它那雙求救的眼神。于是,你不顧一切地奔過去,雙手小心翼翼地擎住了小腦袋,你漸漸地用力,想把它捧出來,可是它怎么也不肯出來。于是,你的一只手卷縮著順著它軟軟的細細的脖頸向下向里,用力伸了過去。你的手就摸到了一個從來不曾觸到的世界。你感到你的手所在的這空間里,有兩種力量在糾結(jié)。老羊的腔壁正努力地擴張,可無論它怎樣的拼力,你的手仍然在腔壁和小腦袋的身軀之間擠壓著,于是,你將手背拱起來,
你拖著死去的大的,懷里還抱著通體血淋淋的它,就回到了地窨子里。開始的時候,是你摟著它,因為它散發(fā)的氣味實在太大,你就在地窨子扣的右邊空地上圍了個柵欄。為了馴化和培養(yǎng)感情,你用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
你喜歡這只大白羊。你跳進用樹杈子做成的柵欄里,一把就把它攬進懷里抱緊了。然后你兩只手抓住它的兩只前腿,輕輕一提,你就把頭緊緊地貼在它的脖子下面了,暖暖的之后,便是滾燙的,它連接貫通著所有神經(jīng)的主動脈跳躍著、突涌著,伴著有節(jié)奏的咚咚咚的旋律,撞擊著你的面頰和嘴唇,你感覺到了一種隱隱的痛,這痛感,只有你在上半夜的地窨子里和那個姐姐在一起的時候姐姐咬噬你的胳膊或胸脯或脖頸或耳朵時才有的那種痛感。自打姐姐被洪水沖走之后,這種令人神往的痛感仿佛只有從它身上、從它叫喊聲里才能感受到。
它發(fā)出的咩咩咩咩的連綿不斷的低回的叫喊,這叫喊聲不似在陽光下那么單純那么單一,它的叫喊是絕對的顫音。你知道,它在被追趕或即將被宰殺的時候,叫喊聲里也是有顫音的,難道顫音只存在于這兩種情形中?你百思不得其解。
在你深度感受它的滾燙和顫音的迷醉里,它突然地掙脫開你,用它的兩只前腿使勁敲擊你的肩膀,然后用兩只前腿緊緊交叉環(huán)繞住你的脖子,你感到了某種難以名狀的窒息。它對你粗暴之后,就揚起頭來,在迷離斑駁的月光里,很溫順地凝視著你。你發(fā)現(xiàn)它的眼神里放射出了一種渴望,這種眼神,你在地窨子里幾乎每個漆黑的夜里都見過。
于是,你和它都熱血噴張。你用力撇開纏著你脖子的兩只前腿,將它翻轉(zhuǎn)過來,又提起它的兩只后腿,輕輕的一拉,它肥碩的身體就緊緊靠在了你的胸脯上,向下,向下,再向下。它的后半身、它帶有美好弧線的那部分身體終于停在了你渴望的理想的位置上。
灼人的蒸汽迅速變成了溫熱的水,在它潔白毛發(fā)的表層不斷地流落下去,滑膩膩的,流到了你的腿上,浸濕了你的腳面。它發(fā)出了更加低沉的咩咩---咩咩的叫喊,你同時也嗷嗷嗷嗷——啊啊啊啊地叫著。兩種叫喊聲交織在一起,沒有和聲,卻是一種變奏,可你分明聽到了它的叫喊時而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時而呀呀呀呀呀喓喓喓喓咦咦咦咦咦而不是咩咩咩咩咩…...,低沉又婉轉(zhuǎn),濃濃地糾纏在柵欄里。
它綿軟地癱倒在地上的時候,你依然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當更皎潔的一束月光投射在它身上的時候,你突然發(fā)現(xiàn)它的毛發(fā)是那么白,白的有些炫眼。你突然就想到了她:她身上為什么沒有這么炫眼的像雪一樣的毛發(fā)?她只有或在胸前或在后背的長長的黑發(fā)。假如,假如她后背依舊是黑黑的毛發(fā),胸前又有它的潔白,那該多好看吆,那她就是這片依山的地窨子里最好看的人啦!
7
有很多次了,一般都是在午后,你沿著岸邊無目的地走著。岸邊站立著無數(shù)滿墜著各色果子的樹,金黃的、黑紫的、絳紅的。還有即便大雪紛飛的日子,依然綠的耀眼的果子。這些樹的枝杈、葉子、果子有時會斑斕的你眩暈。更讓你眩暈的是,你愿意看她采摘果子時的動作,看她伸出長長的胳膊或借助竿子采摘果子的時候。其實,你最愿意看的還是她的臉和她的身體??伤龔膩矶疾徽劭茨?。你不知道這是為什么。是因為你獵取的食物少嗎?是因為你不去砸那些只能讓手血淋淋之后才能砸出一兩件不中看又不中用的破石頭嗎?你想,如果真是這樣,那么,總會有一天我會砸出又光滑又棱角分明又好看用起來又十分的順手,特別是握在手里的感覺讓人是那么滋潤那么熨帖的石頭。特別是每次拿起這樣的石頭,就像你在地窨子里用兩只手撫娘的胸脯一樣的感覺,只是溫度不同。
為什么她對他和她對你咋就不一樣呢?
你不愿意看他一只手對著你比比劃劃和“咦咦咦”的叫喊。你不明白,為什么啥事情都得他來管?是因為他嘴唇上下長出了比別人更硬更黑更多的毛嗎?為什么那么多好吃的都要他來分配呢?是因為他的眼睛里會放射出兇巴巴的光嗎?是因為他獵取的東西多嗎?他獵取的東西是多,都是些兇猛的,像斑斕的虎、低調(diào)的狼、喜歡怒吼的獅子。你也知道,他的竹標投的準,往往一標投出去,就能擊中獵物的喉嚨或腦袋上的某個部位,獵物就慢慢地癱倒在地上沒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他獲取的獵物往往能夠三四個地窨子里的人吃上一個春天;他制作出的砍削器、都是取一塊塊原石硬硬砸出來的。他的手幾乎每天都血淋淋的,他制作的石頭能分發(fā)給好多的人使用……..
難道這就是他對你指手畫腳的理由嗎?這就是他想壓在誰身上就壓在誰身上的理由嗎?這就是他想抱住那些好看的女人的后腰就能抱得的理由嗎?這就是誰和誰睡在一起都得依他說了算的理由嗎?
他到底是誰?他跟你是什么關(guān)系?他為什么能對自己指手畫腳?你恨恨地想。
于是,你想從獲取獵物的數(shù)量上、打制石頭的質(zhì)量上贏過他!就像你想過的那種光滑的、棱角分明的、好看的、帶有溫潤感的那種石頭。
你從黑野山羊的嘴巴上薅下大把胡須,挑出了又黑又硬的,用竹刀剁短了、捋齊了,再用粘草的汁沾到自己的嘴巴上。你跑到河灘上對著清澈見底的流水,利用折光看著自己,于是,你又把黏在嘴巴上的胡須拔下來,拔得兩只嘴唇血淋淋的,腫得像瘋長的野蘑菇。然后就在河灘上奔跑。你奔跑著,咦咦咦咦哎哎哎哎啊啊啊啊地叫喊著。
你終于長出了一個心眼兒:先從遠處觀察他!
8
他會在山根下挖土,等巖石露出來之后,再將大塊大塊的石頭取出來集中在一片空地上一起,然后,他就在地上畫出圖案,每個圖案旁邊放上一塊石頭,當然,他在圖案旁放的石頭幾乎和他畫的圖案差不多的大小。等圖案畫完了,石頭也分完的時候,他就扯開嗓子“啊啊啊”地大叫起來。也怪,只要他一“啊啊啊”地大叫,人們就會聚集過來圍攏他。等人都到齊的時候,他按人的個頭大小、胡須長短來分配這些石頭。當然,他同樣會瞬間瞥一眼他們小腹下兩腿間那一片領(lǐng)地。那里有沒有毛發(fā)和毛發(fā)的長短,同樣是分配石頭的依據(jù)和標準。他會領(lǐng)著每個人在分好的石頭旁邊蹲下來,指手畫腳一陣子,凡是有對他“咦咦咦”表示反對的,他就會站起來,一腳將反對他的人踹倒在地。每當這個時候,石頭撞擊石頭的聲響就涌起來啦?;鹦亲铀臑R、石沫子飛揚。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就“吆吆吆…..吔吔吔…..哇哇哇哇”地叫喊起來。他此時的叫喊聲高一聲、低一聲,若連在一起,就有了節(jié)奏,這節(jié)奏感還很強烈,都是些高亢激越的調(diào)調(diào)。有的時候,他會在石沫子堆積多的地方,猛地抓起一把,涂到自己的臉上、抹在他的兩腿間,也就是這個時候,擊打石頭的聲音更大了,漸漸地,石頭上面會開出一朵朵殷紅的花朵,這些奇異的花朵會在石頭上跳躍,到后來,有的石頭就變成了一大朵爛漫的紅艷艷的雍容無比的花。
當太陽升到頭頂?shù)臅r候,他“哇”了一聲,臉上露出了顯然是高興是激動才有的表情:他從一個男人手里奪過一塊長條狀的石頭,擎在手上,高高地舉過頭頂。伴隨著他的“哇哇哇噻噻噻”的叫喊,人們聚攏過來,他手中的長條狀石頭便在人們的手中傳遞著?!皡絽絽酵弁弁蹏K嘖嘖”的叫喊聲又一次激蕩在午日的天空里,人們手牽著手將他、這塊長條狀的石頭和打制這塊石頭的人圍在中央開始轉(zhuǎn)圈,直到大家都大汗淋漓漸漸地停下來的時候,他的目光開始轉(zhuǎn)圈。少頃,他徑直走到她跟前,一把拉過她的胳膊,哇哇地叫著,打制長條狀石頭的男人就急急地跑過去,兩只像鷹爪一樣血粼粼的手是那樣準地就抓住了她的胸前兩座高高聳起的山。接著,他就急不可耐地牽過她的胳膊去了布滿金黃的深深的草叢里去了。你十分真切地感到,當他哇哇哇地拉過她的胳膊的一剎那,你的眼睛里放射出自你來到世上從未有過的光。這種光,火辣辣的、酸楚楚的;這光,沒有散布在人們打制的石頭上、眾人身上,也沒有在打制長條狀石頭的人身上,只聚攏到了她的臉上,確切地說,是聚在了她的雙眸。就是在她和你對視的瞬間,你發(fā)現(xiàn),盡管她被別人牽緊了胳膊手腕,她好像有些痛,可她的眼神里依然透出了些許幸福的神情,當然她的眼神里除了些許的幸福,實在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和這幸福一樣從她眸子里溢了出來,你就在她復雜的神情里,感覺到了她對你有某種期待又有些以前曾經(jīng)有過的輕蔑的眼神。
你感覺她好像看見了藏在樹后的你。
這個時候,有幾個人扛來了還滴著血的獾子、狍子,還有雉雞。
“啊……呵呵呵…….啪!”他笑過之后,一拍手掌,人們就撇下那些石頭,走向剛剛送來的血色光芒的獵物。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了。他就是用那塊讓人們激動不已的長條狀石頭將這些剛送來的獵物分割的。應該承認,他分割食物的本領(lǐng)真高。太陽也就移動了三根手指頭,人們已經(jīng)拿著分到手的食物撕咬起來。這個時候,她倆也從草棵子里走出來,徑直走到他給她二人準備好的食物面前,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她腰下裹著的樹皮已經(jīng)被嘴角流下的血滴子染得光怪陸離。
你無奈地吞咽著不斷涌上來的唾液。你告訴自己一定要克制住自己。終于等到了人們各自走向自己的地窨子,你從樹后面跳出來,迫不及待地撲向了那塊長條狀的石頭。你拿起它,只看了一眼,就放在你右腳的一側(cè)比劃了一下,它的實際形狀其實就和你的腳板子一樣一樣的,只是略微比你的腳板子長了一根手指頭的樣子、只是它的一端沒有跟你的腳板子一樣的五個趾頭罷了。你摩挲著它端詳著它。突然,你兩手緊握著它,像你腳后跟那一端斜著向地下猛地戳了幾下,地下的土就很輕松地被翻開了。你端詳著手里的這塊神奇的腳板子一樣的石頭冥想著。
你一只手摁住一塊還沒有成型的石頭,另一只手拿起一塊似乎堅硬無比的石頭開始擊打被摁住的石頭。在火星濺起的同時,那乳漿般的鮮亮的血汁霎時也迸濺起來,落在兩塊石頭上,石頭瞬間變成了殷紅。你怒目圓睜,甩著兩只手嗷嗷地叫著,然后將兩塊石頭狠狠地拋出去,兩塊石頭低低地飛了出去,沒有好看的弧線,幾乎是打著滾兒,向著那一片布滿深深金黃的草地飛去的。
你又向河灘上跑去!
午后的陽光有些灼人,影影綽綽似有煙狀的東西從眼前慢慢地無聲地升騰著。遠處傳來水擊巖石發(fā)出的轟響。漫灘上,低矮的樹、高聳的草、形狀不一、顏色各異的砂礫競相斑斕著。你左右張望著,間或低下頭,目光在樹叢草叢的深處搜尋著。你知道,她這個時候是不會在這里的。那頓午餐之后的盛大場面必須有她出場。可你控制不了自己,總認為她會突然出現(xiàn)在你面前。
你靠近一株粗壯低矮的樹。前天它還綴滿了紫色的暗紅色的橢圓形漿果。前天就是她站在樹下,幾乎摘凈了這棵樹上的果子。你望著歪七扭八的枝椏,每一個、每一條枝子,都被她的手觸碰過,你撫摸著她的手觸碰過的枝杈,想著她摘果子時的景象。
“對,一定要為她打上一條紅魚!”你松開了被你的手暖熱的一個枝杈,向著河里跑去。
那天,你剛剛爬出地窨子,就遠遠地看見她看手里拿著半條紅的發(fā)黑的魚,吃得很兇猛。整條魚幾口的功夫就被她吃進去了,幾乎連一點渣渣都沒吐出來。你就想,她一定愿意吃這種魚。
她吃的這種魚水里一定有的,盡管你從來也沒捉住過這種魚。
你弓著腰,在水流平穩(wěn)地帶趨著腳,眼睛緊緊地盯著水里。穿梭的魚碰的你腳腕子生疼,啃的你腳趾頭發(fā)癢,可你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一條紅的發(fā)黑的魚。你焦躁起來。她吃的那紅的發(fā)黑的魚是哪里來的呢?他?別看什么都行,可就是下水捉魚不行。她怎么會吃到那種紅的發(fā)黑的魚呢?一種難于名狀的落寞襲上來,你沖著湍急的流水嚎叫起來。
突然你眼前一亮!你發(fā)現(xiàn)你腳下有一塊和你的腳板子近乎一樣的石頭。你伸手就把它撈了起來。這塊石頭真就和那個人打制的一模一樣的,不同的是,這塊石頭比那塊打制的石頭還要光滑,薄薄的那一端好像閃著一種寒光。你握著這塊神奇的石頭一個箭步就躍到了岸上,用它砸向一根凌厲的藤條。幾乎沒太用力,不但藤條斷為兩截,就連纏在藤條身上的東西也轟然散開。你知道,這種藤條是最不容易弄斷的。你將石頭高高地舉過頭頂,“哇哇哇”地高叫著,朝著那片散發(fā)著殷紅氣息的場子奔去。
你已經(jīng)完全忘掉了給她捉只紅得發(fā)黑的魚這個令你焦灼的事情。
當你看見那個場子里騰起的粉紅色的石沫子,聽到石頭撞擊的聲音并夾雜著啊啊啊呀呀呀的叫喊聲的時候,你停止了奔跑。你坐下來,深情地端詳著手里的石頭,陷入了一種從來也沒有過的沉思。
你又做出了一個十分復雜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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