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的是日子,不是牲口。”少鋒說,“奶羊病了找獸醫(yī),人病了找大夫,日子差了找我。各是各的道,不能亂來?!?/div>
幾個小伙都笑了。他們愛來找少鋒,不光是為問日子,也是愛聽他說話。他說話不急不慢的,說的都是實在理兒,聽了心里熨帖。
少鋒又拿起二胡,拉起來。拉的什么曲子,沒人知道,可好聽。外頭的雪還在下,屋里暖烘烘的,二胡聲飄出去,飄進雪里,又落下來,蓋住了。
那一年,隊上還有件事。
老周家那兩口子,把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告到法院了。
這事在清禾隊炸了鍋。告自個兒兒女?這還得了?可細說起來,也是沒法子的事。老兩口年紀大了,干不動了,幾個兒女推來推去,老大說該老二養(yǎng),老二說該老三養(yǎng),老三說閨女也得分攤,閨女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憑啥攤?
推來推去,老兩口沒人管了。冬天沒柴燒,病了沒人問,村干部去調解好幾回,沒用。
最后,老周頭一跺腳:告!
法院還真來了人。在村上開的庭,就在隊部門口,擺了幾張桌子,坐了幾個穿制服的。隊上人都來看,圍了一圈又一圈,像看大戲。
三個兒子一個閨女站在那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敢抬頭。法官問話,他們答,聲音小得像蚊子。老兩口坐在另一邊,老周婆子低著頭抹淚,老周頭繃著臉,一句話不說。
法官講了一通道理,什么贍養(yǎng)老人是義務,什么不養(yǎng)父母要擔責任,什么你們也有老的一天。講了半天,最后問:你們認不認錯?
四個兒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點了頭。
認錯。
當場給爸媽鞠躬,道歉。答應輪流接老人去家里住,一家三個月,輪到誰家誰負責。
老周老婆哭出聲來。老周頭還是繃著臉,可眼眶紅了。
散場的時候,人群慢慢散了。少鋒站在后頭,看了半天,沒說話?;丶衣飞希鲆妸A佳。夾佳也來看審案子,兩個人在路口站住了。
“這事,”夾佳說,“你咋看?”
少鋒搖搖頭:“早該這樣。非得鬧到這一步,丟人?!?/div>
夾佳嘆了口氣,忽然說:“今兒個是臘月初六。”
少鋒看了他一眼。
“二十年前,臘月初六,”夾佳說,“老周家那個二小子生的。那時候老周頭還年輕,抱著娃滿村轉,見人就笑?!?/div>
少鋒沒說話。他記得那個娃,就是今天站在那兒低頭的二小子。
“人這一輩子,”夾佳說,“咋就過成這樣了呢?”
雪又下起來了。兩個人各自往家走,腳印落在雪地上,深深淺淺的,一會兒就讓新雪蓋住了。
少鋒回到家,拉亮燈,拿起二胡。他想拉個曲子,可手搭在弦上,半天沒動。
窗外的雪還在下。清禾隊的冬天,總是這么長。
可長了也得過。過了冬天,就是春天。春天來了,地里又該忙活了。忙活起來,啥事都能忘。
他這么想著,拉起二胡來。

沈鞏利,筆名雁濱,陜西藍田人,在職研究生學歷,教育碩士學位,西安市價格協(xié)會副會長、藍田縣堯柳文協(xié)執(zhí)行主席、陜西省三秦文化研究會堯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務副主任、藍田縣詩歌學會執(zhí)行會長。第四屆絲綢之路國際詩歌大賽金獎獲得者。絲綢之路國際詩人聯(lián)合會、聯(lián)合國世界絲路論壇國際詩歌委員會授予"絲綢之路國際文化傳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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