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的“外甥”和“老表”
在皇甫川里，這些事情可能司空見慣。
過時，看客的招呼客人，安排席面，總要喊“老小外家，姑家姨家”。
喪事堂前行禮，在老小外家上香行禮后，下來就輪到“女婿外甥”。
妻子的兄和弟，被稱為“大舅子“和“小舅子”。
我們提起外家時，總會把表兄弟稱為“老表”。
上述事體，都是我在老家時，親身經(jīng)歷過的事情。以前習(xí)以為常，從來也沒有問一聲為什么。最近看了一些傳統(tǒng)古籍，才發(fā)現(xiàn)這些都是古來傳統(tǒng)，事出有據(jù)。
在皇甫川里，“外甥”是指姊妹的兒子。對于男方來說，“外甥”就是自己出嫁的姐和妹生的孩子，男的直接叫“外甥”，女的叫“外甥女”，都把自己叫“舅舅”。對于女方來說，“外甥”也是自己出嫁的姐和妹生的孩子，把自己叫“姨”或者“姨媽”。這是很清晰的。
為什么叫“外甥”呢？在父系社會里，女兒一旦出嫁，便成了夫家的人。即使兄弟姐妹之間有親緣關(guān)系，所生的孩子也是外姓之人?！巴馍闭?，外姓所生之男也。外甥女亦然。漢代劉熙的《釋名·釋親屬》說：“甥亦生也，出配他男而生。”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最近讀古代經(jīng)典《爾雅》，使我大吃一驚。
《爾雅·釋親》說，“謂我舅者，吾謂之甥?！边@個很好理解，把我叫舅的，都是我的外甥。
但《爾雅·釋親》又說，“姑之子為甥，舅之子為甥，妻之晜弟為甥，姊妹之夫?yàn)樯！?br>
“姑”之子，那是姑表弟兄姐妹，“舅”之子，那是舅表弟兄姐妹，“妻”之晜弟，就是民間所說“大舅子”和“小舅子”，而“姊妹”之夫，那是今天所說的“連襟”即民間所說的“一擔(dān)挑”或者“挑擔(dān)”（讀作daì）。這些都是同輩關(guān)系，怎么能算作“外甥”呢？
看了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才明白了上段話的意思。他說，“此泛釋甥義也。若母之昆弟為吾舅，則謂吾為甥矣。若妻之父為吾外舅，則亦謂吾為甥矣。......姑之子、吾父母得甥之。舅之子、吾母侄之，吾父得甥之。妻之昆弟，吾父母得甥之。姊妹之夫，吾父母婿之而甥之。是四者皆舅吾父者也。舅者、耆舊之偁稱。甥者、後生之稱。”這就說明白了，原來不是這些同輩（姑之子為外兄弟。舅之子為內(nèi)兄弟。妻之昆弟為婚兄弟。姊妹之夫?yàn)橐鲂值埽┲g為“甥”，而是他們是“我父親的外甥”。
但是又產(chǎn)生了新的問題?！拔腋赣H”將外嫁的我姑的兒子（姑之子）看作外甥當(dāng)然勿庸置疑，但我父親又如何將我舅舅的兒子（舅之子）或我妻的弟兄（妻之昆弟），或者我姐或妹的丈夫（姊妹之夫）當(dāng)作外甥呢？
下來再翻《爾雅·釋親》，其中云“婦稱夫之父曰舅，稱夫之母曰姑”，又云“妻之父為外舅”?！抖Y·內(nèi)則》稱“婦事舅姑，如事父母”。這就是說新娘子是將公公婆婆分別稱為“舅”和“姑”的。這種現(xiàn)象到了唐宋還存在。唐代王建《新嫁娘》（其三）中說：“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边@里前一個“姑”就是婆婆。古人為何將“公婆”稱為舅姑呢？
思之再三，不得其解。
直到看到古時表兄弟姊妹之間“親上加親”的資料，才恍然大悟。之所以有這些說法，皆因?yàn)楣镁吮硇值苕⒚弥g近親成婚的緣故。
試想，舅家娶了外甥女，舅舅即男方的父親（夫父）不就也成了女方（妻）即外甥女的公公？外甥女的弟兄（妻之昆弟）不還像過去一樣，仍舊把姐姐公公叫舅舅？原本就是舅舅。
反過來，姑家娶了自己的侄女，姑姑即男方的母親（夫母）不就同時成了侄女的婆婆？對于女方（嫁女一方）來說，嫁過去的姐姐或妹妹的丈夫不還像過去那樣，把女方的父親叫舅舅？本來也就是舅舅。
“舅”“姑”兩個詞，其實(shí)也部分程度顯示了這層意義。舅者，舊也。姑者，古也，都是老關(guān)系了。
我們再來設(shè)想，舅方和姑方各生有一兒一女，然后換親。那么對于舅方一家，兒子所娶妻（外甥女）依舊稱夫父為舅，女兒所嫁夫（外甥）也仍稱女父為舅，而兒子的姐（或妹）的夫稱兒子的父親為舅。
換親以后，雙方又生下子女。對于第三代來說，就會出現(xiàn)每一方既有“姑”又有舅的現(xiàn)象。當(dāng)然不可能同時為親姑舅，只能或者為親姑和表舅，或者為表姑和親舅。這樣就會出現(xiàn)“我父親是我舅之子的表舅”的現(xiàn)象，和“我母親是我姑之子的表姑”的現(xiàn)象。那么第三代再換親，必然會出現(xiàn)出嫁女遇到公婆同時是舅姑（其一為表）的現(xiàn)象。
而這正是史前父系氏族之間世代大規(guī)模締結(jié)婚姻的縮影。
這樣后世的“大舅子”“小舅子”也就有了解釋?！熬俗印奔础熬酥印保?dāng)女子嫁到姑家時，她的兄，即丈夫的“大”“舅子”，其弟為“小”“舅子”。而丈夫的姐妹，即姑姑女兒，便是“姑子”（古時“子”不單指兒子，同時指子女），按照其同丈夫的大小關(guān)系，分別為“大姑子”“小姑子”。
至于“大姨子”“小姨子”，則是發(fā)展到最后，姨表之間結(jié)親的結(jié)果。娶了姨的女兒，妻姐、妻妹一為“大姨子”，一為“小姨子”。
可見，“姑之子為甥，舅之子為甥，妻之晜弟為甥，姊妹之夫?yàn)樯！边@是古時氏族世代大規(guī)模換親以及后來表親近婚的結(jié)果。
隨著人類的進(jìn)化，大規(guī)模換親消失了。近親結(jié)婚也少了，“女婿”“妻兄弟”退出了外甥行列，后者隨之縮小到了姑表和姨表的范圍。舅表的妻兄弟被列入外家，姑家，姨家并列，排在位家以后。但“大舅子””小舅子“等說法卻頑強(qiáng)地生存了下來。
下來該說說“老表”了?！袄稀庇泻芫谩㈤L久之意，“表”含兄弟之情，“老表”意即很久很久的表兄弟，
老表由歷史上的中表關(guān)系發(fā)展而來。中表兄弟?是指父親的姐妹（姑母）的子女與母親的兄弟姐妹（舅父、姨母）的子女之間的親戚關(guān)系，統(tǒng)稱為表親。??古代稱父之姐妹的子女為“外兄弟”（外為表），母之兄弟姐妹的子女為“內(nèi)兄弟”（內(nèi)為中），合稱“中表兄弟”。??后來簡稱表親。
皇甫川里，一般舅父的兒女或姑母的兒女與自己之間互稱“老表”。這是因?yàn)榫思沂峭饧?，有舅家爺、舅姑、和表兄弟姊妹三代關(guān)系在內(nèi)，兩家來往較多。而姨表親僅靠母親一代的血緣維持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