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桃花又開，思念綿長。作者以深情筆墨追憶突遭車禍離世的兄長，回憶其一生勤勞質(zhì)樸、待人真誠，為家庭操勞、為弟妹遮風(fēng)擋雨的點點滴滴。字里行間滿是手足情深與無盡追思，樸素真摯，動人至深。
桃花開時憶兄長
文/寇力
山野的桃花又開了，人們邁開輕盈的腳步去踏春。然連續(xù)三年來的這個季節(jié)我內(nèi)心充滿著悲哀，聞不到花香，沒心情看景，無人能體會到失去兄長對我心靈的觸動至深。大哥享年七十二歲，我心中永遠(yuǎn)的好兄長。
三年前的陰歷二月十二，是親人們最傷痛的日子。那天上午，大哥騎著他騎了多年的電動三輪車，行至村商業(yè)街派出所門口時，突然被身后一輛高速行駛的轎車追尾。只聽他下意識地“啊”了一聲，連人帶車瞬間翻倒在路旁的水泥地上。短短一瞬，這場無情的車禍，便奪去了大哥的生命。
大嫂和二爸家五弟海森最先趕到現(xiàn)場。等我和三弟、四弟帶著大侄女聞訊從西安匆匆趕回，大哥已經(jīng)靜靜地躺在醫(yī)院冰冷的太平間里了。
大哥的突然離世，對我們門宗親屬都是沉重打擊。在農(nóng)村，家中老人離世，對兒女而言如同天塌。兩個侄女早已出嫁，侄子軍校畢業(yè)后一直在部隊服役，對農(nóng)村喪事從未親歷。料理后事除了常規(guī)安排，最讓我傷神的是配合交警處理事故。為了讓大哥早日入土為安，我?guī)еT宗的小政爸、五弟海森和外甥李航，連續(xù)幾個通宵與肇事方協(xié)商賠償，據(jù)理力爭。時隔三年，那份傷痛依舊清晰，心中時常浮現(xiàn)大哥在世的點點滴滴，眼淚總是擦干又濕。
大哥屬龍，比我年長十歲。因家中缺少勞力，他初中畢業(yè)后便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成家之后，全家八口人滿心歡喜。別人家弟妹都把兄長的妻子稱作大嫂、二嫂，可當(dāng)過禮賓先生的祖父和做過小學(xué)校長的父親，卻讓我們叫大哥的媳婦“新姐”。如今大哥已走三年，每次見到嫂子，我仍輕聲喚一聲“新姐”，既覺親切，又仿佛大哥還在身邊。
大哥能吃苦、性子直，待人真誠，不會拐彎抹角。一兒兩女成家立業(yè)后，家境早已寬裕，可他干完地里的農(nóng)活，總愛騎著電動三輪車在附近村莊轉(zhuǎn)悠，幫人介紹麥草買賣、包地建房之類的事，從不索要人的好處費，偶爾只笑納幾盒對方感謝的“猴王”香煙。路上遇見能賣錢的廢銅爛鐵、舊書塑料，也順手撿回積攢，多了便拉去賣幾十塊錢。我們都勸他別做這些又苦又臟的活，他總笑著說，不圖錢，就圖個自在開心灑樂，誰家過個紅白喜事，自家一大群兄弟姐妹都愛擠在大哥周圍拉家常說笑話，無論誰請他跑個路幫個啥忙的，他便欣然應(yīng)允，給足他們面子。
我上初中時，家里缺柴燒飯，大哥常帶我進(jìn)山砍柴，曾去過終南山的赤峪、耿峪、田峪溝。他會提前聯(lián)系生產(chǎn)隊和自己交往甚密的中青年男人大約六七個人結(jié)伴而行。砍柴從天沒明出門到傍晚時才回到家得用一天功夫，各家會提前準(zhǔn)備幾乎夠三頓吃的饅頭或者鍋盔饃，渴了就喝小溪流的水。去時我坐在架子車上，大哥一路拉著我。往南山去多是上坡，旁人拉空車尚且費力，大哥卻要多負(fù)擔(dān)我的重量。到了山上，我力氣小，只在溝底河壩給大家看管架子車和干糧，防止野獸偷吃，砍柴、背柴、拉車全靠大哥。返程時，大哥心疼我走不動，仍讓我坐在滿車柴禾上。雖是秋日涼爽，我仍能看見他頭頂冒出的熱氣與汗水。如今回想，那時我也太不懂事，非但沒能分擔(dān)，反倒加重了他的負(fù)荷，心中滿是懊悔。
大哥話不多，沒有心計，待人真誠。每到逢年過節(jié)，三個侄子回老家，他總是關(guān)切地問長問短：對象找下了沒？單位領(lǐng)導(dǎo)表揚沒？啥時候再跟你爸回來？幾句暖心話，讓侄子們記掛許久。有一年正月初一，剛吃過新年第一頓飯，他就叫上侄子領(lǐng)江，騎車陪他逛樓觀臺，又讓新姐給侄兒們做最愛吃的臊子面。2022年10月，我孫子從漢中回來探望大哥，他高興地翻出玩具、拿出零食，逗四歲的侄孫說日本話，自己雖聽不懂，卻笑得格外開心。
大哥一生辛勞，為家里操了不少心，過日子精打細(xì)算。農(nóng)村剛實行土地承包責(zé)任制時，為了耕種方便不求人，他自己養(yǎng)牛，后院放不下，就在正房隔出一間做牛圈。后來家里買了單頭壓面機(jī)，他和嫂子利用農(nóng)閑給鄉(xiāng)親們加工面條，態(tài)度和氣、手藝熟練，外村人也愿意趕來。他還和二爸合伙買回脫粒機(jī)，三夏大忙時節(jié)幫鄰里打麥，不分晝夜守在機(jī)器旁，塵土滿面、噪音震耳，一干就是幾個小時，通過單一的家庭副業(yè)換來微薄收入補(bǔ)貼家用。
父母離世的三十多年來，家中大小事多靠大哥操心。三弟四弟從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西安工作，我雖在家鄉(xiāng)上班也常因工作原因在外奔波。澆地、掰玉米、栽樹、交公糧、整修庭院、照看門戶，但凡家里有事忙不過來，我老婆就叫大哥幫忙，他毅然放下自己的活，也會趕來幫忙，除卻我們的后顧之憂。1984年8月，大哥高興地領(lǐng)著我送三弟去西安火車站，等三弟乘坐上去上海華東師范大學(xué)求學(xué)的火車，早誤了返回周至的歸程，兄弟倆就在車站廣場坐了一夜，拍打著嗡嗡亂飛的蚊蟲熬到天明。那時我每月工資才三十八塊錢，大哥舍不得花三十塊住旅店，他心里清楚，家里不寬裕，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大哥讀書不多，卻學(xué)啥會啥悟性很高。他學(xué)拉二胡自娛自樂，能拉出很多好聽的歌曲和秦腔曲譜，也會給鄰里大人小孩用手捏的推子理發(fā)，因為之前是寇詢大伯用刀子給娃娃剃頭，往往有的娃疼的哭鬧，大哥用推子給娃們理發(fā)，不疼還舒服，深受大家喜愛。我耳濡目染也跟著他學(xué)會了拉二胡，革命樣板戲的許多唱段都能熟練演奏。后來我當(dāng)老師，校長安排我去大曲溝教學(xué)點上音樂課，我能滿口答應(yīng)，全憑大哥在煤油燈下教我的簡譜和樂器基礎(chǔ)。我也學(xué)會給家人、鄰居的男子理發(fā)的手藝，至今還在給孫子們修剪頭發(fā)。有這樣一位好兄長，是我一生的福氣。
大哥和我住得不遠(yuǎn)，步行五百米路程，只隔兩條街道。每逢周末知道我在家，他就過來坐一會兒，不喝茶水，只抽香煙。我媳婦有時往他口袋里塞一盒煙，他也不推辭，在前庭后院轉(zhuǎn)一轉(zhuǎn)，便心滿意足地離開。有一年，新姐去寧波給兒子帶孩子，大哥一人在家，既要做飯，又要打理獼猴桃園，許是勞累過度、飲食不規(guī)律的緣故，半夜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心慌胸悶氣短、渾身冒汗，讓我趕緊過去。我一聽情況不對，急忙穿衣拿手電往外走，快到中心街口時，遠(yuǎn)遠(yuǎn)看見大哥正慢慢朝我走來。
他說：“那陣難受勁兒過去了，怕你走夜路害怕，出來接你?！?/span>
“半夜聽到你那樣說，可把我和他二娘嚇了一大跳?！蔽艺f著又隨他去了他略顯冷清的家，陪他坐了近一個小時。
這便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情分，無需多言，全在心上。
從那以后，新姐和孩子們知道大哥身體有些小問題，血脂血壓偏高，便開始讓他服用阿托伐他汀、阿司匹林調(diào)理預(yù)防，身體一直還算平穩(wěn)，我們兄弟也都放心。誰也不曾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竟讓我們兄弟從此陰陽兩隔。哥哥少年受盡饑餓，青年背饃求學(xué)，中年含辛教子，老來不會享福，口中無狂言惡語，做事未傷天害理，再平凡不過的實在人，他卻偏偏碰上了那個開車不長眼的家伙，咋也想不通這起悲劇。蒼天不憫，百姓何依？
出殯那天，大哥的靈柩安放在門前。哀樂低沉，街坊鄰里、親戚朋友紛紛前來送別。我們?nèi)齻€親弟弟焚香燃燭，聲淚俱下，實在舍不得叫了幾十年的哥哥就此永別。這個家離不開你，兒女離不開你，眾位兄弟離不開你。你吃了一輩子苦，剛到該享福的時候卻沒留下一句貼心話就含恨離去，叫我們?nèi)绾紊岬?？那一刻悲痛難抑，淚水再次模糊了我的雙眼。
兒女為父守孝三載，兄弟緬懷恍若三年。每年清明祭掃、十月一送寒衣、冬至上墳，我都會為大哥的新墳培土除草，送上紙錢衣帛，祈禱土地爺保佑我那兄長在另一個世界衣食安穩(wěn)。孝順的侄女婿也不忘給他爸點上香煙，輕輕敬在墓前?！白由?，然后免于父母之懷?！睘橛H人守孝三年，是感恩，是陪伴，也是告慰在天之靈。一千多個日夜過去，失去至親的悲痛漸漸平復(fù)，我們也將慢慢回歸各自平靜的生活。
脫去孝服，是三年悲痛的結(jié)束，更是一生思念的開始。春日繁花再盛，也無心欣賞；世間景色再美，也難掩心中懷念。如今大哥離世三年將滿，思念依舊清晰。大哥的音容笑貌，耿直、善良、誠實的品性，將永遠(yuǎn)留在我們心中。巍巍秦嶺山，潺潺耿河水將永遠(yuǎn)陪伴安臥在村南墓園的老大哥！
遠(yuǎn)去的大哥，我們永遠(yuǎn)懷念你！
祭日之前，我將把擬寫的挽聯(lián)恭恭敬敬貼于門前，以表追思：
一時厄運歸仙界
三載哀思憶兄長
2026年3月23日 淚書于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