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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下馬威
“背囊里有你們今晚需要的所有東西。水壺、干糧、急救包、沙袋。沙袋每個五斤,背囊里四個,一共二十斤?,F(xiàn)在——背上!跑!”
旁邊有人罵了句臟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操場上格外清晰。
是那個高個子。他低著頭,把背囊往肩上甩,嘴里嘟囔了一句——吳小軍沒聽清具體是什么,但那個語氣,那個音調,他聽懂了。那是一個從大城市來的、見過世面的、不太容易被嚇住的少年發(fā)出的、帶著憤怒和不甘的咒罵。
黑臉教官聽到了。他的耳朵像雷達一樣轉了一下,目光鎖定了高個子。
黑臉教官慢慢地、一字一句地:
“你,再說一遍?!?/p>
高個子抬起頭,看著黑臉教官。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恐懼,只有一瞬間,然后被倔強蓋住了。
高個子聲音有些發(fā)緊,但盡量讓自己顯得不在乎:
“我說,這他媽是玩命?!?/p>
操場上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梧桐樹葉在風里摩擦的聲音,能聽見旗桿頂端的國旗被風吹得“啪啪”響的聲音,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聲——八顆心臟,以八種不同的頻率,在胸腔里擂鼓。
黑臉教官盯著高個子看了五秒鐘。五秒鐘,在那種壓迫感下,像一個世紀。
忽然笑了——那種笑比吼更可怕,嘴角往上翹了翹,露出兩排白得發(fā)亮的牙齒,像一只準備撕咬的野獸:
“玩命?你覺得這是玩命?”
他走到高個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高個子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啪”的一聲,高個子的身體晃了一下:
“小伙子,你還不知道什么叫玩命。今晚你會知道的?!?/p>
他退后一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現(xiàn)在是十九點四十五分。明天早上五點之前,我要看到你們每一個人——每一個人——站在這個操場上。背囊里的沙袋,一個不能少。水壺里的水,不能喝超過一半。急救包,不能丟。”
他把手放下,目光像一把掃帚,把他們八個人掃了一遍:
“現(xiàn)在——跑!”
沒有人動。
八個人站在操場上,像八根釘在地上的木樁。不是不想跑,是被那個“三十公里”壓住了,壓得邁不開腿。
黑臉教官聲音炸開了:
“我說跑!你們聽不懂中國話嗎?!跑!跑!跑!”
高個子第一個動了。他把背囊往肩上一甩,邁開大步,朝操場出口跑去。他的步子很大,速度很快,二十斤的背囊在他身上像不存在一樣。
然后是大個子旁邊的一個平頭男生——吳小軍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也跟著跑了出去。然后是那個穿拖鞋的——他沒來得及換鞋,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響,跑了幾步就甩飛了一只,他回頭撿起來,拎在手里,光著一只腳繼續(xù)跑。
吳小軍咬咬牙,把背囊甩上肩。背囊比他想象的重——不是二十斤的問題,是重心的問題。背囊的重心在他的后背上部,勒著他的肩膀,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他調整了一下背帶,把重心壓低,邁開步子。
他跑了。身后,那個瘦小的眼鏡還站在原地,抱著背囊,嘴唇哆嗦著,像一只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雞。
黑臉教官對著他吼:
“你跑不跑?!”
眼鏡聲音發(fā)抖,帶著哭腔:
“我……我跑不了……我有哮喘……”
黑臉教官冷冷地:
“那你就滾,現(xiàn)在。馬上。滾出這個基地?!?/p>
眼鏡站在那里,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里面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他低下頭,把背囊背上了肩。他的身體被背囊壓得一歪,踉蹌了兩步,然后穩(wěn)住了。他抬起頭,朝操場出口跑去。他的步子很小,速度很慢,像一只瘸了腿的兔子。但他沒有停。
吳小軍跑出操場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黑臉教官還站在臺階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們八個人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表情在探照燈的逆光中看不清,但吳小軍覺得他在笑。那種笑不是高興,是一種檢驗——他在看,看這八個被送到他面前的少年,到底有幾塊料。
操場外面是一條山間小路。路面是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踩上去坑坑洼洼的,腳踝隨時可能崴。兩邊是黑漆漆的山林——松樹、柏樹、還有一些吳小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只手在黑暗中摸索。
月亮被云層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出一片一片的銀白色碎光,像碎掉的鏡子。
吳小軍跑在小路上。他的呼吸已經(jīng)開始亂了——不是喘,是那種肺部還沒有適應高強度運動時的慌亂,吸氣太急,呼氣太淺,二氧化碳在肺里堆積,像一塊石頭堵著。
他的步子也不對。他以前在山里跑過,但那是空手跑,是玩鬧著跑,是想停就停的跑?,F(xiàn)在不一樣——二十斤的背囊壓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氣。他的腳落在碎石上,發(fā)出“嚓嚓”的聲音,膝蓋承受著比平時大得多的沖擊力,才跑了不到兩公里,膝蓋已經(jīng)開始發(fā)酸了。
他的前面是那個高個子。高個子的步子還是很大,速度還是很快,但他的呼吸聲已經(jīng)很重了——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吳小軍能聽見他“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像一臺老舊的鼓風機。
他的后面是那個瘦小的眼鏡。眼鏡的步子很小,速度很慢,但他沒有停下來。吳小軍能聽見他沉重的腳步聲和斷斷續(xù)續(xù)的喘息聲,哮喘,他剛才說了,他有哮喘。但他在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那個平頭男生。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均勻,呼吸平穩(wěn)——他不像是在跑三十公里的負重越野,像是在公園里慢跑。他的姿勢很標準——身體微微前傾,手臂前后擺動,腳掌先著地,然后滾動到腳尖——那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姿勢。
吳小軍想跟上他的節(jié)奏,但他的腿不聽使喚。他的大腿肌肉開始發(fā)酸,小腿開始發(fā)脹,腳底板的疼痛從腳跟蔓延到腳掌,又從腳掌蔓延到腳趾。他穿的是一雙普通的運動鞋——不是跑鞋,鞋底已經(jīng)磨平了,在碎石路上打滑。
他跑過一個拐彎處,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踉蹌了兩步,穩(wěn)住了身體,背囊的扣件在他的鎖骨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沒有停。
他繼續(xù)跑。
大約跑了五公里——也許不到,也許更多,吳小軍已經(jīng)分不清距離了。他的腦子被疲憊攪成了一鍋粥,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循環(huán):跑。跑。跑。
他的呼吸終于找到了節(jié)奏——兩步一吸,兩步一呼,和腳步的頻率同步。肺部的那塊石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感覺,像有人在他的氣管里點了一把火。
他的衣服濕透了。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他睜不開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全是汗,擦不干凈,汗水還是往眼睛里流。他瞇著眼睛跑,世界在他的視野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搖晃的、黑白色的剪影。
他的前面,高個子的速度慢了下來。他的步子變小了,身體開始搖晃,像一艘在風浪中顛簸的船。他的背囊歪到了一邊,他沒有力氣扶正,就那么歪著跑,像一個被壓彎了的人。
吳小軍追上了他。
高個子喘著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你……你跑得……還挺快……”
吳小軍也喘著,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一些:
“你也不慢?!?/p>
高個子苦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喘息:
“我……我他媽……快不行了……”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吳小軍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高個子的胳膊很硬——全是肌肉,但那些肌肉現(xiàn)在在發(fā)抖,像通了電一樣。
高個子站穩(wěn)了,推開吳小軍的手,喘著氣:
“別……別管我……你跑你的……”
吳小軍猶豫了一下:
“一起跑?!?/p>
高個子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吳小軍感覺到他的目光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行?!?/p>
他們并排跑著。兩個人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呼吸聲重疊在一起,像兩條匯合的河流?!?/p>
身后,眼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吳小軍回過頭——眼鏡已經(jīng)落后了至少兩百米,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移動的點,像一個在紙上緩慢爬行的墨跡。
但他在跑。他還在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