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娘娘 第九章
說書人擊鼓三聲，鼓點沉渾如雷，穿透雨幕，朗聲唱道：
"倭刀寒閃似流星，
關(guān)刀揮處若雷霆，
木蘭劍亮如霜雪，
大河灘上決死生！"
唱罷，鼓槌輕落緩敲兩聲，指節(jié)敲在鼓面上，"咚、咚"兩聲輕響，余韻在濕漉漉的空氣里緩緩散開。開口說道："諸位看官坐穩(wěn)聽細(xì)，這河灘之上，細(xì)雨綿綿，風(fēng)涼氣肅，一場生死惡戰(zhàn)，就此拉開！日軍大隊長伊藤，手握祖?zhèn)髻恋?，刀身纏著雨絲，泛著森冷寒光，面色陰鷙得像塊浸了水的黑鐵，一上來便使出看家本領(lǐng)——七絕碎浪絕命刀。此刀七式，式式奔要害，招招都是殺招，寒光裹著雨絲，直取關(guān)大刀咽喉！"
"關(guān)大刀舉刀相迎，偃月大刀橫擋身前，'當(dāng)'的一聲脆響，火星在雨里濺開細(xì)碎的光。他尋個空隙，手腕一轉(zhuǎn)，以刀背輕拍伊藤，那力道收放自如，震得伊藤踉蹌半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泥水濺起半尺高。關(guān)大刀此舉，意在點到為止，勸他罷戰(zhàn)投降，留彼此一條生路。"
說書人說到此處，鼓點陡然一緩，緩如細(xì)雨敲石，"咚……咚……"兩聲，臺下眾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胸口憋得發(fā)悶，連呼吸都跟著慢了下來。
"關(guān)大刀收刀靜立，刀背朝外，眼神沉凝，再給他一條生路。誰料這伊藤不知好歹，反倒惱羞成怒，全然不講武德，心狠手毒，如同被激怒的惡狗，嘶嘶鳴著從地上爬起，握刀又撲了上來，攻勢比先前更兇更猛，恨不能一刀取了關(guān)大刀性命！"
"關(guān)大刀無奈，只得一邊招架，一邊躲閃，依舊手下留情。伊藤卻是得寸進尺，連出兩式：劈浪斬、斷流刺，刀風(fēng)裹著雨絲，刮得人臉頰生疼。緊接著便是第三式旋風(fēng)刺喉，只見他身形一轉(zhuǎn)，倭刀跟著飛旋，刀尖直刺咽喉，快如閃電，陰狠歹毒，半點活路都不留！"
"到這地步，關(guān)大刀再也忍無可忍，仁厚之意一掃而空，眼中翻涌著熊熊怒火。一旁花木蘭看得心驚，手中雙劍平平相敲，連磕數(shù)聲，'叮、叮、叮'，清響急促，既是提醒，也是助威。關(guān)大刀聞聲旋身，頭一偏避開鋒芒，偃月刀凌空一回轉(zhuǎn)，'唰'地一聲，當(dāng)場削掉伊藤一只耳朵！"
"鮮血順著耳朵噴涌而出，混著雨水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暗紅。伊藤疼得渾身發(fā)抖，捂耳慘叫，狂傲之氣瞬間沒了大半，臉上的陰鷙被劇痛逼出幾分慌亂。關(guān)大刀收刀而立，依舊刀背朝外，留著余地，只盼他能悔悟投降。"
說書人手腕翻飛，手中小鼓密如爆豆，"嗒嗒嗒嗒"急響不停，聲聲催人心魄。臺下眾人屏息凝神，雙手攥得發(fā)白，大氣都不敢出。
"腳下青石板本是堅硬平整，此刻已被刀風(fēng)震得裂紋縱橫，碎石飛濺，每一塊碎裂的青石都裹著雨珠，在刀光里閃著冷光?？罩屑?xì)雨被凌厲刀風(fēng)攪得四散亂飛，如同碎銀亂舞，把刀影遮得朦朦朧朧，看不清招式，只聽得見破空的銳響。"
"幾只低空飛鳥被這殺氣驚得驚叫四散，翅膀撲棱著雨幕，慌慌張張飛入云端，轉(zhuǎn)眼便沒了蹤影。河里魚蝦也跟著受驚，紛紛躍出水面，'噼啪'作響，魚鱗閃著細(xì)碎的光，凌空跳起數(shù)尺，才重重落回水中，濺起一圈圈漣漪，連水里生靈都被這場惡戰(zhàn)嚇得魂飛魄散。"
"河岸邊的鬼子兵列隊站著，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河灘，見長官負(fù)傷激戰(zhàn)，齊齊拉動槍栓，'嘩啦嘩啦'響成一片，金屬冷響交織著雨幕的濕意，為伊藤壯威。一時間，刀劍碰撞聲、壯士吶喊聲、鬼子槍栓聲交織在一起，震得河岸都微微發(fā)顫，連腳下的泥土都跟著簌簌發(fā)抖。"
"花木蘭立在一旁，鷹眼如炬，緊盯戰(zhàn)局，每一寸刀光的變化都逃不過她的眼。伊藤刀路一變，她便以劍聲提醒，'叮'的一聲，關(guān)大刀便應(yīng)聲變招，穩(wěn)穩(wěn)接住殺招，絲毫不亂。身邊壯士們看得熱血沸騰，手中兵器相互磕碰，'鏗鏗玲玲'響作一團，齊聲助威，聲音嘶啞卻堅定，氣勢直沖云霄。"
"且說伊藤被削去一耳，鮮血淋漓，反倒兇性畢露，手中倭刀閃著森寒冷光，刀刀逼命，式式鎖喉，直戳雙眼，狠扎心窩，每一招都往死里招呼，七絕碎浪刀的狠戾盡顯無余。待到第五式詐敗回馬刀，他猛然往后急退數(shù)步，身形倉促一轉(zhuǎn)，故意擺出倉皇敗走的架勢，腳步虛浮，刀勢下垂，看著便是不敵潰逃的模樣，實則是藏著陰毒詭計，就等關(guān)大刀上前追趕。"
"關(guān)大刀一時不察，心頭剛起波瀾，便邁步追了上去。花木蘭在旁看得心驚膽戰(zhàn)，一眼便識破這是誘敵之計，手中雙劍急急相敲，'叮！叮！叮！'聲響急促，連聲提醒丈夫切莫追趕，謹(jǐn)防暗算！可終究遲了一瞬，關(guān)大刀已然追出半步。"
"這伊藤本就詭計多端，陰險至極，見關(guān)大刀追近，猛地回身擰腰，倭刀直刺關(guān)大刀襠部，這一招陰狠歹毒，毫無武士道義，堪稱下三濫的陰招！虧得花木蘭提前示警，關(guān)大刀腳下那雙黑色戰(zhàn)靴，在青石板上狠狠一擦，刺耳聲響乍起，硬生生剎住前沖的身形，緊接著一個利落側(cè)轉(zhuǎn)身，堪堪躲過這致命一擊，后背已然驚出一身冷汗，戰(zhàn)靴上的泥污被擦出一道清晰的痕。"
"伊藤見一招落空，惱羞成怒，嘶吼著使出第六式百鬼旋風(fēng)斬，身形飛速旋轉(zhuǎn)，刀風(fēng)裹著寒氣，仿若帶著百個厲鬼齊齊猛撲而來，刀勢洶涌狂暴，鋪天蓋地壓向關(guān)大刀，刀影籠罩了半片河灘，來勢兇猛到了極致。花木蘭一邊高聲吶喊助威，一邊手中劍不停輕磕示警，'叮！叮！'聲聲急切，指尖都因用力而發(fā)白。關(guān)大刀只得拖著偃月刀往后急仰身形，刀身橫在身前，一邊拼命躲閃，一邊倉促招架，刀風(fēng)撲面，刮得他額頭冒汗，眼看便要招架不住，情勢危急到了極點！"
說書人聲調(diào)陡然拔高，鼓點如狂風(fēng)驟雨，"嗒嗒嗒嗒"響得人心慌，開口說道："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關(guān)大刀腳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斜！伊藤眼中兇光暴漲，倭刀'嗖'地一下破空而至，寒光一閃，'咔嚓'一聲，當(dāng)場便把關(guān)大刀的左臂齊齊砍斷！"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了關(guān)大刀滿臉，混著雨水往下淌，染紅了他的衣襟。關(guān)大刀卻是個硬骨頭，身子一縱，猛地閃身，兩眼如兩道利箭，狠狠射向伊藤，那眼神里的殺氣，直要將人生吞活剝，逼得伊藤連連后退數(shù)步，腳下的碎石被踩得簌簌滾落。"
說書人鼓聲一變，急如暴風(fēng)驟雨，臺下聽眾齊齊心口一緊，有人忍不住捂住嘴，生怕哭出聲。
"可誰曾想，伊藤剛退半步，關(guān)大刀借著那股沖力，身形騰空而起！花木蘭在旁發(fā)出一聲凄厲尖叫，'啊——！'聲音撕心裂肺，手中雙劍瘋狂相敲，'叮！叮！叮！'急得魂飛魄散，聲嘶力竭喊道：'長虹貫日斬！快用長虹貫日斬！'"
"關(guān)大刀身在半空，身形飛速旋轉(zhuǎn)，只用一只右手，死死攥住偃月大刀刀柄！'咔嚓——！'一聲脆響，借著旋轉(zhuǎn)之力，大刀凌空劈下，當(dāng)場將伊藤兩顆眼珠子爆蹦而出！鮮血順著伊藤的眼眶往下淌，他疼得抱頭慘叫。緊接著刀鋒順勢一削，'唰'地一下，伊藤的人頭便離開身子，高高飛了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
"那頭顱直飛兩丈多高，伊藤的魂魄瞬間從腔子里飄出，十丈多高，眼睜睜看著自己那顆像豬頭一樣的腦袋，'嘩'地一聲，重重落進河里，'撲通'一聲，蕩開一片通紅的血水。恰在此時，一只潛伏在河底千年的老鱉，猛地竄出水面，'啊嗚'一口，竟將這顆人頭生生吞了下去！"
"空中的殘魂，如同風(fēng)中敗葉，被疾風(fēng)一卷，瞬間就散得無影無蹤?？删驮谶@性命攸關(guān)的時刻，隱在河岸邊鬼子兵身后的一個暗算者，猛地閃出，端起一挺歪把子機關(guān)槍，黑洞洞的槍口一轉(zhuǎn)，'噠噠噠！噠噠噠！'子彈如暴雨般傾瀉而出，沖著關(guān)大刀便是一頓瘋狂掃射！"
"密集滾燙的子彈射在偃月大刀上，銀星四射，火星四濺，又狠狠射在關(guān)大刀臉上，頓時火光血光混在一處，飛濺開來，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片血泥。關(guān)大刀胸口連中數(shù)彈，鮮血噴涌而出，順著他的胸膛往下流，浸濕了他的衣衫。"
"他強撐著最后一口氣，回頭深情望了一眼花木蘭，滿眼牽掛與不舍，眼神漸漸黯淡，隨后便如巍峨玉山，轟然倒伏在地，再也沒能起來。周遭的鬼子兵見狀，哇啦哇啦叫著，端著刺刀便沖了上來，明晃晃的刺刀在雨里閃著冷光。"
"就在這時，河對岸又傳來幾聲沉悶炮響，'轟、轟、轟'，聲音沉悶卻帶著毀滅的力量。幾顆炮彈接二連三，如同黑烏鴉一般，翅膀裹著硝煙，呼嘯著飛向村莊，直直砸在宋朝祠堂屋頂，'轟'的一聲巨響，瞬間炸開一片熊熊火光！火光映紅了雨幕，濃煙滾滾往上飄，祠堂的瓦片被炸得漫天飛舞，噼里啪啦往下落。"
"這祠堂底下的暗室里，還藏著她三歲的孩兒，縮在角落，小手緊緊攥著衣角，以及她從河里救出的啞巴娘娘！花木蘭眼見家園被毀，丈夫慘死，幼子與恩人危在旦夕，一時間百感交集，悲憤交加，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往下落，打濕了她的衣襟。她仗著一身武藝，揮劍殺出重圍，刺刀劃破了她的衣衫，卻擋不住她的腳步，三步并作兩步奔到丈夫身邊。"
"她伸出滿是血污的手，指尖沾著溫?zé)岬孽r血，輕輕合上關(guān)大刀暴睜的雙眼，動作輕柔，仿佛生怕驚擾了他。周遭鬼子蜂擁而上，刺刀死死頂住她的脊背，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衣衫傳過來，有個鬼子軍官哇啦哇啦亂叫，明晃晃的刺刀對著她的脖頸，定要活捉她。"
"花木蘭望著丈夫遺體，眼神決絕，無半分懼色，她緩緩站起身，反手將利劍橫在脖頸之上，指尖觸到冰涼的劍刃。"
說書人鼓槌一落，聲音哽咽，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一邊低低嗚咽，一邊含淚吟唱，聲調(diào)悲愴，字字泣血：
"碧血灑盡山河淚，
巾幗橫劍志不摧。
香魂一縷隨君去，
留得英名萬古垂！"
詩一唱完，說書人再也支撐不住，渾身氣力盡散，身子一軟，趴倒在鼓上，一邊低低嗚咽，一邊斷斷續(xù)續(xù)還在念著詩句，已是泣不成聲，鼓槌從手中滑落，"咚"地一聲輕響，滾落在地。
臺下聽眾早已淚流滿面，哭成一片，男女老幼個個掩面失聲，悲痛之聲響徹全場，雨絲混著淚水，在每個人的臉上流淌。人群之中，啞巴娘娘更是哭得渾身發(fā)抖，直不起腰來，她的肩膀劇烈起伏，淚水打濕了她的衣襟，嘴里發(fā)出嗚嗚的悲聲，卻哭不出完整的話。
她強撐著站起身，腳步虛浮，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抱住了趴在鼓上的說書老人。她的臉埋在老人的衣襟里，仿佛又看見了當(dāng)年舍身相救的英雄，看見了那一身傲骨、一腔熱血，看見了關(guān)大刀揮刀的模樣，看見了花木蘭橫劍的決絕，看見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血色歲月，與再也見不到的救命恩人。
不知過了多久，云開雨停，天地清朗，一縷陽光穿過老槐樹的枝權(quán)，斜照在啞巴娘娘身后那只舊木盆上。盆壁的木板上，一只只褐色蝴蝶，徑過雨洗光照，似要從木盆板上掙扎著，撲棱棱飛出來。
說書老人，緩緩抬起頭，擦了擦眼睛，順著那一縷陽光靜靜望向木盆，整個人驟然一震，像是猛然想起了一件深埋心底、關(guān)乎一生的大事。他緊緊扶住啞巴娘娘的肩膀，手指死死指向那些蝶形木結(jié)，嘴唇顫抖不止，心里似有驚天秘密要講，卻一時不知從何開口。
啞巴娘娘望見老人這異樣的目光，渾身瞬間劇烈發(fā)顫，她從老人的眼神里，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尋覓了幾十年的娘親身影，眼中一下子燃起火一樣的希望，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4190字）
2026、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