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相見的父親
邵永晟
我生命的第一聲啼哭,是父親墳前新土剛長出青草的時候。1919年深秋出生的他,與1971年仲春降生的我,在這世間錯過了整整五十二個春秋。沒有照片,沒有遺物,父親留給我的,只有母親腹中七個月時那模糊的心跳記憶。

(童年邵永晟)
兒時的村莊里,我常蹲在村口看別的孩子騎在父親肩頭。他們笑得那么開心,而我只能攥緊衣角,數著地上爬過的螞蟻。“父愛如山”這個詞,對我來說就像課本里那些優(yōu)美的詩句,美好卻遙不可及。母親和兄姐的愛像溫暖的棉被包裹著我,直到初中那年,當同桌炫耀父親用廢舊自行車鏈條給他做的手槍時,我的心才突然被撕開一道口子——原來我生命里缺失了這么重要的一塊拼圖。
參軍入伍后,我才慢慢留意父親的信息。從母親含淚的講述中,我漸漸拼湊出父親苦難而堅韌的一生。祖父是滿腹經綸的私塾先生,卻在鴉片中耗盡家財,最終在1929年那場大饑荒中餓死。十歲的父親和他的兩個兄弟,跟著祖母寄人籬下。那些年,他天不亮就提著沉重的箱籠走村串巷,油餅的香氣不知道飄過多少戶人家,卻從未舍得自己嘗過一口。
1967年春天,父親用半生積蓄蓋起三間瓦房時,一定想象過子孫滿堂的熱鬧景象??伤麤]能等到那一天。在修建“0702”戰(zhàn)備公路的寒冬里,他裂開的手掌在鋼釬上留下斑斑血跡。敗血癥帶走了他,也帶走了我喊一聲“大”的機會。
“你大最疼娃了?!蹦赣H曾經說過的話,我今天想起,仍覺眼眶發(fā)熱。在那個吃飯都成問題的年代,他堅持讓兒子都去上學;在沉重的生計壓力下,他從未對兒女揚起過手掌;鄰居家有事,他總是第一個跑去幫忙。大哥說,是父親駝著背掙工分的背影,支撐他讀完了高中;二哥記得,父親常說“人窮志不窮”的叮囑,成了他一生的座右銘。
兒子出生后,生活的艱辛讓我對“父親”這個稱謂,多了一些更深的理解,我像收集珍寶一樣搜集關于父親的只言片語。我向鄰居婆婆問起,她說父親“人特別勤謹”,我仿佛看見他彎腰捆柴的身影;多年以前,三叔臉上的皺紋,成為我想象父親容貌的藍本;直到前幾年,大姐說我越來越像父親時,我竟然站在鏡前久久不能言語——原來我苦苦尋覓的答案,一直藏在自己的眉宇之間。

(全家紀念父親照)
己亥深秋,承二哥倡議,我輩兄姐八人攜家眷齊聚故里,恭行“紀念邵毅先生百年誕辰”家祭盛儀。青煙裊裊間追緬椿庭遺訓,燭影搖紅中共話滄桑歲月。撫今追昔,既感念先嚴篳路藍縷之艱辛,復喟嘆盛世和樂之不易;既承繼詩書傳家之祖訓,更祈愿芝蘭滿庭之愿景。
如今,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窗外路燈下,看著那些被父親牽著手回家的孩子,那種血脈相連的溫暖讓我既羨慕又酸楚。我突然明白:雖然沒能相見,但父親給我的愛從未缺席——它化作了母親夜半的嘆息,化作了兄姐們的呵護,化作了流淌在我血液里的堅韌。
此刻,我輕輕摩挲著2016年由二哥修訂的家譜,指尖停在那個被歲月浸染的名字上。五十二年的光陰阻隔,卻隔不斷血脈里流淌的思念。父親,您知道嗎?您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叮嚀,都變成了我人生路上最溫柔的指引;您沒機會給予的擁抱,早已化作春風細雨,滋養(yǎng)著我每一個成長的日子。
作者簡介
邵永晟,1971年出生,陜西周至人。咸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愛好閱讀,喜歡旅游,用眼觀世界,用心悟人生,擅寫散文和游記。作品散見于《陜西政協(xié)》《咸陽日報》《西咸百姓生活報》《都市頭條》等新聞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