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寂靜》
作者：黃毅 誦讀：沈虹
母親來電話，聲音似比以往細弱些，說要給我送午飯。我趕緊說不用了，這個小醫(yī)院伙食挺好，千萬千萬別來！
我不想讓母親來，主要是不想讓她看到我現(xiàn)在的模樣。讓一個母親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要讓她知道她的孩子出了狀況，特別是不能讓她看到我頭發(fā)凌亂、胡子拉碴、一副頹喪的狼狽樣子。母親一向是個很要強的人，她常對我們說，不管遇到什么，一個人的心勁不能丟，心勁沒了，人就廢了。一段時間來，椎間盤病三番五次發(fā)作，搞得我頹喪之極，身心備受摧殘。不說萬念俱灰吧，至少對先前認(rèn)為頗為重要的一些事，忽然變得無所謂了，不愿意多想，也不愿意深想。疼痛把我懸浮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任憑什么風(fēng)都可以把我吹到任何地方。
這種狀態(tài)，怎么好讓母親目睹呢？況且我住的這家小醫(yī)院位于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母親到這兒須倒兩次車。平時經(jīng)常搞不清路的母親，總是把面貌差不多的街道弄混。比如明明是去醫(yī)院，轉(zhuǎn)了半天卻走到她認(rèn)定的菜市場。我怎么放心讓母親獨自前來？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出門本來就挺讓人不放心，而她還要提著瓶瓶罐罐的熱菜熱飯上下公共汽車，我心何忍？
可是快到中午，護士到治療室告訴我，有位找我的老太太在病房等。我心一咯噔，知道等我的是母親。這老太太，不是說了不要來嗎？與其說我在心里怨她，不如說我心隱隱作痛。
推開病房門，只見母親斜倚在病床的被子上睡著了，手中還攥著裝飯菜的藍花布兜。聽到聲響，母親猛地坐直了身體，她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沒明白怎么會在這里睡著。我想也許是天氣太熱，母親太累的緣故。
母親催我趁熱趕緊吃。從保溫瓶里倒出的湯還飄著熱氣，母親說腰痛肯定是缺鈣了，天還沒亮她就去菜市場買了牛骨頭，這湯燉了一上午，好好補補。我聽母親今天說話的語速較以往慢了不少，底氣似乎也不太足。再看她的臉，好像昨晚沒休息好，灰灰的一層少有光澤，泛白的嘴唇爆著細碎的皮。我不禁擔(dān)心地問：是不是不舒服？這兩天去醫(yī)院檢查一下。母親笑望著我：你好好養(yǎng)病吧，我沒事的，可能是你爸爸這幾天血糖有點高，我沒休息好……
母親從醫(yī)院走后，我的心里有種不踏實、怪怪的感覺。臨出門，母親對我說還想吃什么，過兩天她再送來。我不知怎么作答，嗓子眼堵堵的，只能望著母親蹣跚地走向樓梯口，藍花布兜在她手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枝頭最后一片秋葉。
幾天以后的一個傍晚，明晃晃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立秋后的空氣還彌散著夏季的氣息，大滴大滴的雨很快就將一種屬于秋的涼意傳了開來。忽然一道明亮的閃電遽然斜刺里劃過，緊接著一聲撼天動地的驚雷在我病房的屋頂炸響。我聽到護士一聲尖叫，手中的托盤連同藥片、注射器之類乒乓跌落一地。就在那一刻，我不知什么原因，猛然想到了母親，而且真切地感覺到發(fā)生了什么事。
果然，第二天接到二哥的電話，告知母親昨天在醫(yī)院檢查身體，被查出患直腸癌，明天還要做進一步檢查，看癌癥有沒有轉(zhuǎn)移。并叮囑我，母親還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要我暫時不要說破。
我怔怔地呆住了，二哥何時掛斷電話我都不知道，直到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我才放下電話，而我早已淚流滿面。我趕緊艱難地爬下床，扶著墻去醫(yī)生辦公室，咨詢有什么好的救治方法。也許是醫(yī)生為了寬我的心，他說得有些輕描淡寫。在他看來，直腸癌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癥，只要發(fā)現(xiàn)得早，將癌變的那截腸子切除，就不會有大礙。他還談起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發(fā)展，言下之意是要我明白，對付這樣的病也不算太難。
我將信將疑地回到病房，心中祈禱明天母親的復(fù)檢結(jié)果是癌癥早期。一夜胡思亂想，難以成眠，恨不能沖到醫(yī)院，陪母親去看病。
等待的不確定，猶如季節(jié)的無常。等來好消息，是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而壞消息，無疑就是秋風(fēng)冷雨。在這種不確定中，等待的人像一棵不知道該開花還是該落葉的樹。
我等來了壞消息。所有美好的祈愿都被劈落一地。母親雖然才被查出病狀，但癌已轉(zhuǎn)移至肝臟和肺部。我不禁在電話里質(zhì)問二哥，怎么不早一點帶母親去檢查？二哥說，之前媽也沒什么大反應(yīng)，偶爾腹瀉，之后有些便血，媽還以為是痔瘡犯了呢。
從混亂和悲愴中靜下來，我趕緊打電話找朋友，詢問是否有獨門偏方治療此病。很快就有了反饋：我的一位做電視的朋友，據(jù)說有個中藥方子，治好過好幾例癌癥。他的夫人患肝癌，本來最多能活半年，靠著這個方子吃藥，硬是活了兩年多，至今還健在。我似乎一下子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憑著它，我總算從內(nèi)心的黑暗里浮出，喘了一口氣。
曾給我治過腰椎間盤病的某醫(yī)院前中醫(yī)科主任，是一位資深的針灸專家，據(jù)說針灸醫(yī)術(shù)高深莫測，治愈過不少疑難雜癥。前一階段她一直在國外行醫(yī)，還為哈薩克斯坦總統(tǒng)施展過針灸絕技。針灸專家明確告訴我，在吃藥的前提下，用針灸輔助治療，是有希望的。
我也顧不得腰椎間盤的疼痛了，找朋友開車，拉著母親直奔針灸專家家。專家給母親號了脈，又讓母親伸出舌頭看了看：舌頭灰白粗糙，上面覆著一層苔。問了一些問題，母親回答含含糊糊。專家就拿出她的器具——一包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還有幾根指頭粗細的艾條，沿著穴位麻利地一一扎下，仿佛插秧能手。我看母親表情很是難受，每一針下去，她眉頭都微微一緊；特別是捻針的時候，我看見母親牙都咬在下唇上。一會兒艾灸時，母親就有些犯迷糊，嘴里喃喃低語：疼、疼。我不知是病痛又襲來，還是針刺的痛所致。
艾灸溫?zé)岫酀臍庀⒂鷣碛鷿猓行├毖劬?。母親劇烈地咳嗽起來，我想開窗，針灸專家制止了，輕聲說：現(xiàn)在病人穴位都打開了，不能受一點風(fēng)。母親這時也醒了過來，不知是咳得用力，還是屋里太過憋悶，臉上竟然泛起一點點紅暈。
治療結(jié)束，母親顯得精神了許多。針灸專家拿出半個西瓜讓大家吃，特意切了一小塊給母親。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接在手中。專家寬慰她：“沒事的，今天第一次治療，效果肯定明顯，吃一塊瓜給我看看?！?/div>
母親這次病后，一直忌生、冷、辛辣之物。也許是專家的治療真有奇效，也許是別的原因，母親竟一口氣吃完了那一塊西瓜。專家很是高興，連連說有效果、有效果。
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母親完整地吃下一塊西瓜。
而之后母親的狀況并未有大的起色。姐姐每天送母親去專家那里扎針。姐姐告訴我，母親嫌每天打車來回太花錢，以坐小汽車頭暈為由，堅決要坐公交車，否則拒絕治療。無奈之下，姐姐只好陪母親擠公交。那時母親已非常虛弱，幾乎上不了樓梯，必須有人攙扶。我不敢想象母親是怎樣上下公交車的，而有時為了等車，還要在十一月的寒風(fēng)中站半個多小時，母親是怎么捱過來的？
母親再次被送進醫(yī)院，接受每一個癌癥病人必經(jīng)的治療：化療。
母親好像對化療一無所知，也許是醫(yī)生有意把化療說成“熱療”。每次治療回來她都說太難受了，熱得不行?？伤看斡窒Ｍ委煏r能更熱一些。按母親的理解，既然是熱療，熱力就能殺死病菌。
母親開始掉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很快頭皮就稀疏了；人也開始浮腫，手背上用指頭按下去，凹陷的深窩半天恢復(fù)不了。
有個醫(yī)生朋友悄悄告訴我們：別讓老人家在醫(yī)院受罪了，化療不會有好結(jié)果，它能殺死癌細胞，也會破壞人的免疫系統(tǒng)。他建議讓老人回家，或許還能多活一些時日。
自從化療以來，母親幾乎水米不進。前一階段毫無胃口的母親，忽然提出想吃玉米面糊糊。姐姐趕緊煮了一鍋，結(jié)果母親連一小碗都吃不下，往往幾口就搖頭不想再吃。我們家有四個孩子，我是最小的，平時母親最寵我，也最聽我的勸?？吹侥赣H不愿喝中藥、不愿吃東西，哥姐們都讓我勸母親多吃點，哪怕多一口。而此刻我覺得自己多么笨拙，竟然沒辦法讓母親順順利利吃下一小碗飯。
七八十年代，我們在南疆生活，那時家里孩子多，雖還不至于食不裹腹，但玉米面也得省著吃。缺油少肉，每天至少一頓玉米粥就咸菜，常常讓人胃里發(fā)酸。以至于多年以后，一提起玉米糊糊，我們就條件反射地發(fā)怵?？赡赣H怎么會在這種時候想起吃玉米糊糊呢？她是否憶起了那時的艱難，以及艱難里的堅韌與不屈？她是否想喚醒味蕾的記憶，重回健康青春？抑或只是想沉湎在懷舊的老滋味里？
總之，在物質(zhì)條件無比豐富、想吃什么幾乎都不成問題的今天，母親偏偏選擇了讓我們發(fā)怵的玉米糊糊。那盛在碗里不稀不稠、金燦燦的一碗，竟是母親此生最后的食糧。
幾天以后，母親開始肝腹水，肚子鼓脹起來。她偶爾陷入半昏睡狀態(tài)，但劇烈的疼痛常常讓她在昏睡中呻吟。此時母親已經(jīng)不能下咽任何食物。聽說這種狀況下最有效的藥是人血球蛋白，又說因為采集等原因，這種藥已停產(chǎn)。好在一位在醫(yī)院工作的朋友知道哪里能買到，于是從一位醫(yī)院管理員手里高價買來幾支救命藥。
按慣例，元旦我們?nèi)叶紩墼诟改讣?，這一年元旦也不例外，只是全家人再沒有往日的歡笑。晚飯依舊擺了一大桌，飯菜香氣里，大家圍坐一桌，母親也被扶了上來。她勉強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菜，一動沒動。二哥拍了幾張有母親在場的照片，母親就又被扶回床上。
一個星期后的12月8日，是一個飄著零星雪花的周末。大家似乎都預(yù)感到了什么，早早趕來了。母親躺在床上，已氣若游絲，準(zhǔn)確說只能聽到呼氣，幾乎聽不到進氣。因為不吃不喝，只靠人血球蛋白維持，全身黃疸彌漫，脫落一層層銀白的皮屑，就像四下飄零的雪花。
父親見母親狀況不好，催大哥趕緊聯(lián)系急救中心。而我知道，母親可能捱不過去了。靜靜的屋子里，只有母親干澀的嗓子隨呼吸發(fā)出沙啞的聲音，那聲音像指甲刮在生銹鐵板上，揪心而難忍。我找了一根吸管，在水杯里吸了一點水，滴進她大張著的干裂的嘴。很快，沙啞聲弱了下來。這幾滴水，干凈而溫和，如同淚滴，是我給母親最后的供奉。我也沒想到，這是我為母親做的最后一件事。
幾分鐘后，沉沉昏睡的母親忽然有了動靜，所有人都圍上去，定定看著她。母親一下子睜開眼，像一個從夢中猛然驚醒的孩子，一時搞不清身在何處。她環(huán)視一圈，目光輕柔地拂過每一個人，最后落在我臉上，目光驟然亮了許多，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最后迸出超乎尋常的光亮。在母親目光亮到極致時，那光亮倏地褪去，在極短時間里徹底離開她的眼睛。伴隨著那道光的消失，母親發(fā)出一聲近似嘆息的出氣，卻比嘆息沉得多、深得多，仿佛勞累一生的母親，用這一聲嘆息，把一生的悲苦全都吐了出來。
母親，永久地寂靜了。
作者簡介：
黃毅，壯族，詩人、散文家，出版?zhèn)€人詩集《等待雪崩》等四部，散文集《新疆時間》等8部，另有多部影視文學(xué)作品，曾獲國家五個一工程獎、星星詩歌獎、天山文藝獎、西部文學(xué)獎、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駿馬獎等，系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一級、國務(wù)院特殊津貼專家、新疆政府參事室文史館員，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電視藝術(shù)家協(xié)會會員。
主播簡介：
沈虹，呢稱葉子，新疆兵團人，曾長期從事電視新聞編輯播音工作，現(xiàn)為《都市頭條》認(rèn)證編輯，百草園書店，詩詞天地，新華網(wǎng)<文藝創(chuàng)客>等多家平臺主播，多次榮獲朗誦大賽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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