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jié)祭母恩
文/陳明霞
窗外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轉眼又是清明。往年的清明,不過是歲月流轉里一個尋常的節(jié)氣,是萬物復蘇、祭掃先人的自然節(jié)律,可今年,風里都裹著化不開的酸楚,只因為那個陪我走過半生的母親,永遠留在了那個春節(jié)未至的寒冬里。
多少次,我握著筆,卻遲遲不敢落下一個字。只要一想起母親,心口就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悶得發(fā)慌,酸意順著喉嚨往上涌,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濕了眼眶。這份沉甸甸的難過,壓在心底最深處,碰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我竟連傾訴的勇氣,都攢了許久。
母親離開已整整兩個月了,這六十個日日夜夜,日子像被拉長的苦弦,每一秒都浸著思念與痛楚。
她走的時候,離闔家團圓的春節(jié),不過十幾天。她走得安靜,悄無聲息,仿佛只是累了,在睡夢里輕輕闔上了眼,沒驚擾身邊的人,沒留下半句囑托,就這般悄然告別了這個她操勞了一生的人間。我們曾滿心期許,盼著她能熬過這個冬天,能坐在床榻上,看著一家人圍坐桌前,熱熱鬧鬧過完這個新年,可這份最簡單的心愿,終究成了永遠的遺憾。
母親的晚年,是在臥床的歲月里度過的。八年前,她不慎摔斷了腿,那一次跌倒,便再也沒能站起來。從步履輕健到臥床不起,漫長的日日夜夜,我們能做的,只是守在她身邊,細細照料、默默守護。喂飯、擦身、翻身、端水,這些瑣碎的日常,成了我們生活里最重要的事,只盼著能減輕她的痛苦,能讓她在病榻上多享幾分安穩(wěn)??沙D昱P床的煎熬,終究一點點消磨著她的身體,肺部不適、呼吸困難,成了纏在她身上的頑疾。一次次住院,一次次好轉,我們總抱著希望,覺得母親總能挺過來,她一輩子堅韌,定然能熬過所有病痛。
這一次,她住院回家還不到一周的時間,我們看著她狀態(tài)漸穩(wěn),心里懸著的石頭剛要落下,滿心歡喜地籌備著年貨,盤算著春節(jié)的團圓飯,卻不曾想,離別來得如此突然。沒有預兆,沒有掙扎,她就這般輕輕離開了。直到現(xiàn)在,我依舊常常恍惚,總覺得推開房門,還能看見她躺在床上,用溫和的眼神看著我們,喊著我們的乳名,可伸手觸碰,只剩冰冷的空氣,提醒我——那個最愛我的人,真的走了。
送別她的那一刻,我強忍著崩潰,一遍遍俯在她耳邊,輕聲呢喃:“娘,不害怕,不要怕……”,我似乎想給她最后一點勇氣,想告訴她前路不孤單?,F(xiàn)在想來,害怕的其實是我,是從此再也沒有母親可喊的我。我怕再也摸不到她溫暖的手,怕再也聽不到她溫和的聲音,怕往后余生,再也沒有那個疼我、護我、把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嘴上安慰著她,心里卻早已潰不成軍,那份生離死別的痛,這輩子永遠都不會忘掉。
多少個寂靜的夜晚,多少個獨處的瞬間,我總會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問:“娘,您在那邊還好嗎?”是不是再也沒有臥床不起的煎熬,再也沒有呼吸困難的苦楚,再也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是不是可以像從前一樣,自由自在地走路,安安穩(wěn)穩(wěn)地曬著太陽,過著輕松舒坦的日子?有沒有吃飽穿暖,有沒有孤單寂寞?
如今,父親依舊在身邊,家的輪廓還在,可那一聲喚作“娘”的歸處,卻空了??粗赣H孤單的身影,才更懂母親不在的日子,家終究少了一份溫暖。往年清明,看別人清明掃墓、焚香寄思,只覺是習俗,是儀式,覺得歲月漫長,來日方長,可今年,站在春風里,才明白有些離別,一旦發(fā)生,便是永遠。那些臥床相伴的日子,那些她溫柔的叮囑,那些她操勞的身影,都成了記憶里最珍貴的碎片,在每一個獨處的時刻,輕輕浮現(xiàn),惹得淚水濕了眼眶。
母親這一生,善良又勤勞,一輩子都在為家庭操勞,為兒女操心,為別人著想。年輕時,她操持家務、照料老小,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用柔弱的肩膀扛起生活的瑣碎與艱辛,從不抱怨,從不喊累。她待人寬厚,心地柔軟,對鄰里親友總是熱心相助,對我們兒女更是傾盡所有,把最好的都留給我們,自己卻一輩子簡樸度日。即便臥床之后,她也從不多添麻煩,即便身體難受,也總是強忍著,怕我們擔心,這份隱忍的溫柔,成了我心里最疼的念想。
九十一載春秋,她走在春節(jié)前夕,沒等到新年的鐘聲。往后的每一個清明,每一個春節(jié),都多了一份思念,一份牽掛。愿天堂沒有病痛,沒有臥床的煎熬,母親能卸下所有疲憊,安享安寧。
母親走了,帶走了我半生的依賴,卻把一生最深的愛,永遠留在了我生命里。那些不敢提筆的時光,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那些隨處可見的思念,都是我對她最深切的眷戀。原來,真正的離別不是消失,而是永遠活在心里,歲歲年年,朝朝暮暮,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