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明雨
雨落時，我又來到碑前
思念比石碑重，比雨水輕
紙灰飛不起來，被雨打濕在地
像我說不出口的那些話
清明雨浸透衣衫
濕了又干，干了又浸透——
像燒了一遍又一遍的紙錢
總也寄不到你手里
風掀開往事
每一次想起，都是一場雨
山野那么大，你卻那么小
小到只剩一個名字
刻在碑上
雨落在碑上，碑就軟了
雨落在我的眼里
你的名字就模糊了
——也好，看不清
就當是你回來了
2. 風咬過的名字
我手捧黃菊，來到你的碑前
陽光軟軟地覆在墓上
心酸，連紙灰都飛不起來
墳塋，安靜
風穿過青松，在尋找什么
除了長眠的和跪著的……
思念漫過遠山，又退回
每一縷風都咬過你的名字
碑上的字，已經(jīng)淺了
我把孤單還給孤單
讓喧囂歸順喧囂
火光低垂，像你走后
我胸腔里的心跳
我只有這墳了，空著
親人，此刻我不關(guān)心萬物
——只有你，和這座墳
3. 清明，一滴雨水的懸崖
懸崖上的一滴清澈，從寒煙里起身
從往事里走來——
它不與舊事糾纏，只載滿心的思念
一滴墜落
便是一聲呼喚
浮生短暫，如朝露，如飛花
那滴雨立在懸崖邊，遲遲不肯落下——
它知道，落下即是破碎，破碎即是釋然
可它終究會落
懸崖，本就是雨的方向
潮水退去，路在腳下
漫山青草，印證著生生不息
縱身而下——不是墜落，是奔赴
漫過整片大地
而懸崖，不過是雨水在人間
邁出的最清醒的一步
4. 又見梨花白
又一年，你說花開時便歸來
我折下一枝白
浸入思念
潮起潮落
染了滿山遍野的白
此情若可待，何必問歸期
這場白，軟軟地漫
折斷了靜謐，柔軟了等待
一簇簇，如蝶棲息
一朵朵，似你低眉的笑意
我守著這一樹白
像守著你
風里，我們低低說話
花落，像你的手撫過我的發(fā)
又見梨花白
你卻未歸來
一心人已得，白首不相離
5. 兩處無眠
該怎么描摹這相思
你立在煙雨里，目光溫軟
望我，再望我——
一城柳絮，兩處清寒
像那年清明，你替我別在衣襟上的
那枝柳，一直綠到現(xiàn)在
該怎么安放這滿城的思念
雨落下來，覆上舊年
思念是未系韁的馬——
自別后，蹄聲踏在我脈搏上
心底泛起煙雨，眸中滾落兩行淚
這是清明啊
在你曾停步的那一片土
在風駐足的那一座青山
在那株低垂的柳旁——
我在這頭
你——不在這頭
6. 念故人
你說春暖便還家
我守著一匣舊物，把牽掛折進衣角
朝朝暮暮，看花爬滿庭前的籬笆
此別成永隔，歸期在哪
這縷念，長出倒刺
記不清年月，只剩半塊舊手帕
曾記否，茶幾打翻的罐，枕邊說的悄悄話
我們圍著爐子，膝頭靠著膝頭
粗茶淡飯的日子里
揚琴敲碎幾點星光，嗩吶吹破年華
如今春又深，舊庭的草長成了你的姓氏
故人啊，你我隔天涯
這輩子，我只記得你——
夢里在煮茶
7. 不能說出的……
風起了，云在涌
思念起了，別轉(zhuǎn)身——
我該往哪兒走
不必燈火引路，不必春風送行
那是我心念的地方，夢繞的遠方
近的，是回不去的從前
遠的，是到不了的永遠
藏著笑，藏著淚，藏著外婆皺紋里的故事
藏起未打完的毛線、半盞殘茶
藏起她喚我的乳名，與那半碗涼粥
還有頂針的銹——手心的溫度，早已失溫
沉默已成碑，思念已成線——
你在時光那頭，我在歲月這端
你在夢里，我在夢外
你在岱山陵園，松柏年年綠
風來的時候，我會來
人間一程，最怕在回憶里生根
我留不住那個漸漸融進天色的背影
也喚不醒那場溫柔——它已刻成墓碑上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