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紅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過頭說：“戶長，你要是真想幫，咱大伙湊湊，能幫多少幫多少。但你別一個人扛著，咱是一個集體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div>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躺在鋪上，翻來覆去地想。
集體戶那點(diǎn)錢，那點(diǎn)糧食，自己都不夠吃，拿啥幫老李家？十幾塊錢，買不了幾斤肉，買不了幾斤米，救急不救窮，管啥用？
可是，就這么眼睜睜看著？李大嫂坐月子吃酸了的苞米面糊糊，嬰兒餓得跟小貓似的，那幾個小丫頭片子縮在炕角裹著破被子，連件囫圇衣裳都沒有。這日子，是人過的嗎？
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老李家的樣子。那半盆苞米面糊糊，那冰涼的土炕，那孩子的哭聲，李大嫂的眼淚……
突然，一個念頭蹦了出來，像條蛇似的在我腦子里亂竄。
我睜開眼，盯著房梁上的椽子，翻來覆去地想這個念頭。
不行，不能這么干。
可是……
我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么都睡不著。
最后，我一骨碌爬起來，穿上鞋，出了門。
外頭的雪已經(jīng)停了，太陽從東山后頭露出了半個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冷氣，心里頭的那個念頭，像火苗子似的，怎么都撲不滅了。
我決定——偷雞摸狗。
第六章 王大憨家的雞
偷雞摸狗這事兒，說起來不好聽，但得看為啥偷。
我于得水活了二十三年，雖說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偷雞摸狗的事兒還真沒干過。小時候偷過鄰居家樹上的李子，被我媽拿笤帚疙瘩揍了一頓，從那以后再沒干過?？山裉?，我琢磨來琢磨去，覺著這事兒非干不可。
不是為我自己，是為老李家那個坐月子的李大嫂，為那個餓得皮包骨的嬰兒，為那幾個連件囫圇衣裳都沒有的小丫頭片子。
主意定了，就得琢磨怎么干。
靠山屯幾十戶人家，誰家有雞誰家有狗，我心里門兒清。這二年在村里待著，哪家哪戶啥情況，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雞，我盯上了王大憨家的。
王大憨大名王德厚，是個老實(shí)巴交的莊稼人，三十多歲，光棍一條，跟他老娘過。他老娘王寡婦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厲害，嘴茬子不饒人，誰惹著她了，她能站在村口罵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前年他們家丟了一只蘆花雞，王寡婦懷疑是隔壁趙家偷的，站在趙家門口罵了一上午，把趙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最后趙家媳婦氣得回了娘家，趙家老頭差點(diǎn)喝農(nóng)藥。
偷王大憨家的雞，風(fēng)險不小。但王大憨家的雞多，他家院子里養(yǎng)了二十多只雞，少一兩只看不出來。再說了，王寡婦那人雖然厲害，但心不壞，要是知道我是拿去救人的，興許能理解。
理解個屁，偷就是偷，被抓著了，照樣得挨罵。
狗，我盯上了張隊(duì)長家的黃狗。
張隊(duì)長大名張德厚，跟王大憨同名不同姓，是生產(chǎn)隊(duì)的隊(duì)長，也是這村里的土皇上。他家的黃狗叫虎子，是一條土狗，黃毛，大耳朵，看著兇，其實(shí)溫順得很，見人不咋叫喚。張隊(duì)長對這條狗挺稀罕，走哪兒帶哪兒，跟親兒子似的。
偷張隊(duì)長家的狗，風(fēng)險更大。張隊(duì)長是隊(duì)長，得罪了他，我在靠山屯的日子就不好過了?？赊D(zhuǎn)念一想，狗肉大補(bǔ)，李大嫂坐月子，喝點(diǎn)狗肉湯，比啥藥都管用。
干就干了，大不了到時候給張隊(duì)長多磕幾個頭。
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把這些事兒想了個遍，最后咬了咬牙，回了屋。
趙長河正在鋪上躺著看小說，看見我進(jìn)來，問：“戶長，你臉色咋這么難看？沒睡好？”
“長河，”我說，“晚上幫我個忙?！?/div>
“啥忙？”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趙長河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這天白天，我沒怎么睡，躺在鋪上瞇了一會兒，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還是那個計劃。下午起來吃了碗糊糊，跟孫小紅說晚上出去辦點(diǎn)事，讓她別等我。
孫小紅看了我一眼，沒問啥，但眼神里頭分明寫著：你又要整啥幺蛾子？
天黑透了，我和趙長河出了門。
趙長河不知道我要干啥，跟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走。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不用打手電也能看清路。我?guī)е@過了幾戶人家，來到王大憨家的后院。
“戶長，你到底要干啥？”趙長河壓低聲音問。
“抓雞。”我說。
趙長河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啥？抓雞？你瘋了？這是王大憨家的雞！”
“我知道?！?/div>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偷？”
“不是偷，是借?！蔽艺f，“借兩只雞，救人命。”
趙長河愣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戶長，你真是我哥。行吧，你說咋干？”
王大憨家的雞窩在后院墻角，用苞米秸稈搭的，里頭擠了十幾只雞，咕咕咕地叫著，聽得我心里發(fā)虛。我讓趙長河在外頭望風(fēng)，自己貓著腰溜到雞窩跟前，伸手往里摸。
雞窩里的雞被驚動了，撲棱撲棱地亂飛，咯咯咯地叫起來。我心一橫，伸手抓住一只老母雞的腿，往外一拽。那母雞嘎嘎大叫，翅膀撲騰得跟扇子似的，在我手里亂掙扎。我又伸手進(jìn)去抓了另一只，這回抓住了一只蘆花公雞，那公雞比母雞還厲害，回頭啄了我一口，疼得我直咧嘴。
“戶長，快點(diǎn)！”趙長河在外頭小聲喊。
我把兩只雞塞進(jìn)事先準(zhǔn)備好的麻袋里，扎緊口子，貓著腰溜出了后院。趙長河在前頭帶路，我在后頭扛著麻袋，倆人跟做賊似的，順著墻根兒往村外跑。
跑到村口，趙長河停下來，喘著粗氣問：“戶長，雞弄到了，接下來干啥？”
“抓狗?！蔽艺f。
趙長河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你還要抓狗？抓誰家的？”
“張隊(duì)長家的?！?/div>
趙長河差點(diǎn)沒暈過去。
第七章 張隊(duì)長家的黃狗
抓狗比抓雞難得多。
張隊(duì)長家在村子中間，三間大瓦房，是村里最好的房子。院墻是石頭砌的，比人還高，大門是鐵皮包的，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想從正門進(jìn)去，門兒都沒有。
我在張隊(duì)長家附近轉(zhuǎn)了幾圈，琢磨著從哪兒下手。趙長河跟在我后頭，腿都軟了，一個勁兒地說：“戶長，咱別干了，這要是讓張隊(duì)長抓著，咱倆就完了?！?/div>
“你少廢話，”我說，“你要怕你就先回去?！?/div>
趙長河咬了咬牙：“得，我陪你。要死一塊死?！?/div>
張隊(duì)長家的黃狗虎子，白天跟著張隊(duì)長進(jìn)進(jìn)出出，晚上就睡在院子里。我早就觀察好了，他們家后院有個小門，平時不怎么用，門閂在外面，一拔就開。
我和趙長河繞到后院，找到那個小門，輕輕一拔門閂，門開了。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正房的窗戶透出一點(diǎn)昏黃的燈光。張隊(duì)長還沒睡，屋里頭有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太清。
虎子睡在院子角落的狗窩里，聽見動靜，豎起耳朵，但沒有叫。這條狗溫順，認(rèn)生，但不愛叫喚，這也是我敢偷它的原因之一。
我蹲下來，從懷里掏出一塊苞米面餅子，掰了一塊扔過去?；⒆勇劻寺?，吃了。我又扔了一塊，它又吃了。我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手里拿著餅子，嘴里輕輕地“嘖嘖”著，像哄小孩似的。
虎子從狗窩里出來了，搖著尾巴，走到我跟前。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搖得更歡了。
我一只手摸著它的頭，另一只手悄悄從腰上解下一根麻繩，套在它脖子上?；⒆佑X著不對勁，想往后縮，但已經(jīng)晚了，我把繩子一收，它就老老實(shí)實(shí)地被我拽住了。
整個過程，它一聲都沒叫。
趙長河在后頭看得目瞪口呆：“戶長，你還有這本事？”
“少廢話，趕緊走。”
我把虎子牽出后院，關(guān)上門，把門閂插好，然后和趙長河一人牽狗一人扛雞，順著村后的土路往舊站方向走。
雪地上，我們的腳印拖了一長串，月光照著，清清楚楚的。我心里頭有點(diǎn)發(fā)虛，這要是明天有人順著腳印找到集體戶，那就全露餡了?？赊D(zhuǎn)念一想，腳印遲早會被雪蓋住，只要今晚的事兒沒人看見，就查不到我們頭上。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到了舊站老李家。
李富還沒睡，聽見敲門聲，出來開門?？匆娢液挖w長河站在門口，一個扛著麻袋一個牽著狗，他愣住了。
“叔，你們這是……”
“別廢話，進(jìn)屋說。”
進(jìn)了院子，我把麻袋放下，把虎子拴在柴火垛上。虎子到了新地方，有點(diǎn)不安，嗚嗚地叫了兩聲，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它就不叫了。
李富掀開門簾子，我扛著麻袋進(jìn)了屋。李大嫂還沒睡，靠著被垛子坐著，懷里抱著孩子?？匆娢疫M(jìn)來，她吃了一驚：“于戶長，你咋又回來了？”
我沒說話，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開繩子，兩只雞從里頭鉆出來，咯咯叫著滿屋子亂跑。三個小丫頭片子看見雞，嚇得哇哇叫，鉆進(jìn)被子里不敢出來。
“于戶長，這是……”李大嫂瞪大了眼睛。
“大嫂，”我說，“這兩只雞，一只燉湯給你喝，坐月子得補(bǔ)補(bǔ)身子。另一只留著下蛋，給孩子吃?！?/div>
李大嫂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外頭還有一條狗，”我說，“狗肉大補(bǔ)，明天殺了燉上，夠你們吃一陣子的。”
李大嫂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嘩嘩的，止都止不住。她抱著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里翻來覆去地說：“于戶長，你這是干啥啊……你這是干啥啊……我拿啥還你啊……”
“大嫂，你別哭，”我說，“這些東西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吃的。孩子不吃飯，哪來的奶？”
許迎春不知道啥時候從里屋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雞，又看看我，眼眶紅紅的。宋輕盈也出來了，她沒說話，但看我的眼神里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戶長，”許迎春的聲音有點(diǎn)啞，“這些東西……哪來的？”
我沒回答她。
“戶長！”她的聲音高了起來，“你是不是偷的？”
“你別管哪來的，”我說，“反正不是偷的。”
“你騙人！”許迎春的眼圈紅了，“這些東西一看就是村里的，你是不是偷了王大憨家的雞？是不是偷了張隊(duì)長家的狗？”
我沒吭聲，算是默認(rèn)了。
許迎春的眼淚掉下來了：“于得水，你瘋了?。磕阃嫡l家的不好，偷王大憨家和張隊(duì)長家的？王寡婦那個嘴，張隊(duì)長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不是找死嗎？”
“死就死，”我說，“一條命換兩條命，值了?！?/div>
屋里安靜了一瞬。
趙長河站在門口，突然開口了：“戶長，我陪你?！?/div>
許迎春擦了擦眼淚，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李大嫂抱著孩子，哭得說不出話。三個小丫頭片子從被子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地上的雞，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好奇。
宋輕盈蹲下來，把那兩只雞抓住了，遞給李大嫂：“大嫂，收好吧。這是于戶長的一片心意?！?/div>
李大嫂接過雞，抱在懷里，哭得渾身發(fā)抖。
第八章 殺雞宰狗
那天晚上，我們在老李家又待到很晚。
許迎春和宋輕盈幫著把那只老母雞殺了，褪了毛，開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凈凈。雞血也沒糟踐，接在碗里，凝成塊，回頭下到湯里。雞雜碎洗了洗，也留著，炒了吃。
殺雞的時候，那幾個小丫頭片子圍在旁邊看，眼睛瞪得溜圓，又是害怕又是好奇。最小的那個三四歲的，看見雞脖子流血，嚇得哇哇哭，被李大嫂摟過去哄了半天。
“丫頭不怕，”李大嫂拍著她的背，“雞死了咱就有肉吃了，你不是老說想吃肉嗎？”
那小丫頭抽抽搭搭地止了哭，從母親懷里探出頭來，眼睛盯著那只已經(jīng)不動彈的雞，咽了口唾沫。
我蹲在灶臺邊上，往灶膛里添柴火。這回柴火有的是——李富聽說我們要燉雞，特意去柴火垛搬了好幾捆苞米秸稈來，堆在灶臺邊上，夠燒好幾天的。
鍋里的水燒開了，許迎春把剁好的雞塊下到鍋里，放了點(diǎn)鹽，又切了兩片姜。沒有別的調(diào)料，就這么清燉。可就是這么簡單的做法，香味也很快就出來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滿屋子都是雞湯的香氣。
那三個小丫頭片子聞到香味，一個個從被子里鉆出來，伸著脖子往灶臺這邊看。二妹最大，八歲了，懂事一些，忍著沒吭聲。三妹六歲，忍不住了，拉了拉李富的衣角：“哥，啥時候能吃？”
“快了快了，”李富摸了摸她的頭，“等燉好了，先給媽吃，媽吃了好有奶喂小妹。剩下的咱們分著吃。”
四妹四歲，不懂啥叫“分著吃”，直接哭上了：“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李大嫂在里屋聽見了，喊了一聲：“四丫，別鬧！”
四丫不理，哭得更厲害了。許迎春看不過去，從鍋里撈了一塊雞翅膀，吹了吹，遞給她：“吃吧，小心燙?！?/div>
四丫接過去，也顧不上燙，塞進(jìn)嘴里就嚼，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好吃！好吃！”
三妹看著四丫吃，嘴也饞了，眼巴巴地看著許迎春。許迎春又撈了一塊，遞給她：“你也吃，別告訴你媽?！?/div>
雞湯燉了一個多鐘頭，香味濃得化不開。許迎春盛了一大碗，端到里屋給李大嫂。李大嫂看著那碗雞湯，眼淚又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大嫂，趁熱喝，”許迎春說，“喝了奶水就好了?！?/div>
李大嫂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淚掉進(jìn)碗里，和雞湯混在一起。
那碗湯，她是哭著喝完的。
我在外屋，守著灶臺，心里頭說不清是什么滋味。高興嗎？高興，李大嫂終于能吃上一口好的了。愧疚嗎？愧疚，那雞是我偷的，那狗也是我偷的。害怕嗎？也怕，明天王寡婦和張隊(duì)長要是查出來，我這日子就不好過了。
可是，看著那幾個小丫頭片子吃肉時那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李大嫂喝湯時那感激的眼淚，我覺得，值了。
偷就偷了，摸就摸了，挨罵就挨罵，處分就處分。老子的良心，比啥都重要。
第九章 虎子的命運(yùn)
雞燉好了，該收拾那條狗了。
虎子被拴在柴火垛邊上，老老實(shí)實(shí)地趴著，不叫也不鬧。它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命數(shù)，看見我走過去，還搖著尾巴，拿腦袋蹭我的腿。
我蹲下來，摸著虎子的頭，心里頭難受極了。
這條狗我認(rèn)識。剛下鄉(xiāng)那年冬天，我被派到張隊(duì)長家?guī)兔π挢i圈，虎子那時候還是條半大狗崽子，見人就往身上撲，舔得我滿臉都是口水。張隊(duì)長說，這條狗是他在山里頭撿的，剛滿月，凍得瑟瑟發(fā)抖，他抱回來養(yǎng)著，養(yǎng)了半年就長成了這么大。
張隊(duì)長對虎子，那是真稀罕。走哪兒帶哪兒，吃飯的時候，虎子就趴在他腳底下，他時不時地扔塊肉給它。村里人開玩笑說，張隊(duì)長的狗比他媳婦還受寵。
現(xiàn)在，我要把這條狗殺了。
趙長河站在我旁邊，看著虎子，也沉默了。
“戶長，”他說，“咱非得殺它嗎？”
“狗肉大補(bǔ)，”我說，“李大嫂的身子太虛了，得補(bǔ)補(bǔ)?！?/div>
“可這條狗……”趙長河說不下去了。
我咬了咬牙，站起來，從柴火垛上抽了一根粗木棒子。
“我來吧?！壁w長河伸手要接。
“不用，”我說，“我偷的，我殺?！?/div>
虎子看著我手里的木棒子，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不再搖尾巴了，眼睛里頭露出一種可憐巴巴的神情，嗚嗚地叫著，往后退了退。
我的手在發(fā)抖。
我舉起木棒子，又放下了。
舉起來，又放下了。
第三次，我一咬牙，閉著眼，一棒子砸下去。
虎子悶哼了一聲，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我的手抖得厲害，木棒子掉在地上，發(fā)出“咣當(dāng)”一聲響。
趙長河蹲下去，摸了摸虎子的鼻息，嘆了口氣：“死了?！?/div>
我蹲在墻根，抱著腦袋，半天沒起來。
許迎春從屋里出來，看見地上的虎子，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戶長，”她輕輕地說，“你別太難過了。你是為了救人，虎子不會怪你的?！?/div>
我沒說話，但眼淚掉了下來，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我不是個愛哭的人，下鄉(xiāng)這兩年，啥苦沒吃過？啥罪沒受過？可殺這條狗的時候，我心里頭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疼得不行。
不是為了這條狗，是為了這事兒本身。偷雞摸狗，殺人放火，這些事兒我于得水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現(xiàn)在，我干了。不是因?yàn)槲蚁敫?，是因?yàn)槲业酶伞?/div>
這世道，有時候逼得你不得不干些自己不想干的事兒。
許迎春把虎子收拾了，剝皮，開膛，清洗干凈。她把狗肉切成大塊，下到鍋里，添上水，放上鹽和姜，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狗肉的香味和雞湯不一樣，更濃，更沖，聞著就讓人覺得暖和。
幾個小丫頭片子趴在灶臺邊上，聞著香味，口水都流出來了。
“叔，”李富走過來，坐在我旁邊，“那條狗……是你們隊(duì)的嗎？”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你們回去……會不會挨批？”
“挨批就挨批，”我說，“批完了還能咋的？”
李富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跟年齡不相符的堅(jiān)定：“叔，你放心，以后我長大了，一定報答你?！?/div>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沒說話。
報答？我不用你報答。我只希望你能好好長大，把這幾個妹妹拉扯大，把這個家撐起來。
第十章 回村的風(fēng)波
我們在老李家待到后半夜，等李大嫂喝了狗肉湯，孩子也喂了奶，才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趙長河一直不說話，低著頭走得很快。我知道他心里頭有事，也不問他，跟在后頭默默地走。
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到了靠山屯。
剛進(jìn)村口，就覺得不對勁。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站著好幾個人，有男有女，交頭接耳地說著什么?？匆娢覀冏哌^來，他們齊刷刷地扭過頭，目光像刀子似的戳在我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兒發(fā)了。
“喲，于戶長回來了？”一個尖嗓子響起來，不用看就知道是王寡婦。
她穿著一件黑棉襖，頭上包著灰頭巾，雙手叉腰，站在人群最前頭。她的眼睛不大，但亮得嚇人，像兩把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我給剜了。
“王嬸，早啊?！蔽矣仓^皮打招呼。
“早？”王寡婦冷笑了一聲，“我倒是想早，可有人不讓我早?。∽騼簜€夜里，我家的雞讓人給偷了！兩只！一只老母雞，一只蘆花公雞！那老母雞正是下蛋的時候，一天一個蛋，攢著換鹽吃的！那蘆花公雞是我家養(yǎng)了兩年多的種雞，全村就它長得最精神，開春還指望著它孵小雞呢！”
她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高：“于戶長，你倒是說說，這大年下的，誰這么缺德，偷人家養(yǎng)的雞？”
我站在那兒，臉上火辣辣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趙長河站在我后頭，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王嬸，”我開口了，“雞的事……是我干的?！?/div>
王寡婦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這么痛快就承認(rèn)了。人群也安靜了一瞬，然后“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于戶長偷雞？”
“知青也干這事兒？”
“嘖嘖嘖，不像話?！?/div>
王寡婦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最后“哇”地一聲哭上了：“我的雞?。∥业睦夏鸽u??！我養(yǎng)了兩年多的老母雞啊！就這么沒了?。∮诘盟?，你賠我的雞！你賠！”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周圍的人都圍上去勸。
“王嬸，別哭了，于戶長也不是那種人，肯定是有啥原因?！?/div>
“啥原因也不能偷雞??！偷雞摸狗，那是啥名聲？傳出去，我們靠山屯的臉往哪兒擱？”
我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一動不動的，任他們在耳邊吵吵。
這時候，又一個聲音響起來，比王寡婦的還響。
“虎子！我的虎子呢？！”
張隊(duì)長從人群后頭擠進(jìn)來，臉黑得像鍋底，一雙小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我。
“于得水，我家的虎子呢？”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說話??！”張隊(duì)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找了一早上，整個村子都找遍了，有人說看見你昨兒個晚上在我家后頭轉(zhuǎn)悠，你老實(shí)說，虎子是不是你弄走的？”
“張隊(duì)長，”我的聲音很輕，但很穩(wěn)，“虎子是我弄走的?！?/div>
張隊(duì)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
“虎子在哪兒？”
“在舊站老李家?！?/div>
“老李家？你把虎子弄到老李家干啥？”
我沒回答。
張隊(duì)長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臉上的怒氣慢慢退下去，換上了一種復(fù)雜的表情。
“是不是為了李老大那媳婦？”他問。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張隊(duì)長沉默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
人群看著張隊(duì)長走了，又嗡嗡地議論開了。王寡婦還在哭，但聲音小多了，大概是哭累了。
我站在村口，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似的，一步都不想走了。
趙長河拉了拉我的袖子：“戶長，回去吧，別在這兒站著了。”
我跟著他回了集體戶。
第十一章 隊(duì)部的談話
回到集體戶，孫小紅他們已經(jīng)起來了。
看見我和趙長河灰頭土臉地回來，孫小紅啥也沒問，端了兩碗糊糊遞過來：“先吃飯。”
我端著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實(shí)在喝不下去。
“小紅，”我說，“等會兒張隊(duì)長要是來找我，你就說我在?！?/div>
“張隊(duì)長找你干啥？”孫小紅問。
“我把他的狗殺了?！蔽艺f。
孫小紅手里的碗差點(diǎn)沒掉地上。
集體戶的人全都圍過來了，七嘴八舌地問怎么回事。趙長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大家聽了，沉默了好一陣。
“戶長，”孫小紅第一個開口，“這事兒你做得對?！?/div>
“對啥對？”我說，“偷雞摸狗，說出去多難聽?！?/div>
“難聽是難聽，”孫小紅說，“但你是為了救人，又不是為了自己。王寡婦那兒，咱們想辦法賠她；張隊(duì)長那兒，你好好跟他認(rèn)個錯。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把你咋的?！?/div>
正說著，張隊(duì)長來了。
他站在集體戶門口，黑著臉，沒進(jìn)門，朝我招了招手：“于得水，出來?！?/div>
我放下碗，跟著他出去了。
他帶著我往隊(duì)部走，一路上沒說話，我也沒敢開口。村里的狗看見張隊(duì)長，汪汪地叫，張隊(duì)長瞪了它們一眼，它們就不叫了，夾著尾巴跑了。
到了隊(duì)部，張隊(duì)長在辦公桌后頭坐下，掏出旱煙袋，裝上煙末子，點(diǎn)上火，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幾口，才開口。
“說吧?！?/div>
“張隊(duì)長，我錯了。”
“錯哪兒了？”
“我不該偷王大憨家的雞，也不該偷您家的狗?！?/div>
張隊(duì)長又抽了幾口煙，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你偷雞偷狗，是為了老李家？”
“是?！?/div>
“老李家咋了？”
我把老李家的情況跟他說了——李大嫂坐月子吃苞米面糊糊，奶水不夠，嬰兒餓得皮包骨，得了肺炎，炕是涼的，屋里跟冰窖似的。
張隊(duì)長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從黑變成灰，從灰變成白，最后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李家的情況我知道，”他說，“李老大住院，家里就剩下那媳婦和幾個孩子，確實(shí)難?？赡阋膊荒芡惦u偷狗啊！你是知青，是知識青年，是要起帶頭作用的，你這一偷，讓村里人咋看你們集體戶？咋看知青？”
“張隊(duì)長，我知道錯了，”我說，“您要打要罰，我認(rèn)了?！?/div>
張隊(duì)長沉默了一會兒，把煙袋鍋?zhàn)釉谧劳壬峡牧丝摹?/div>
“打你？我打你干啥？打了你，雞能回來？狗能回來？”
他又沉默了。
“于得水，”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你心眼好，我知道?？勺鍪虏荒芄饪啃难酆?，得動腦子。你偷雞偷狗，王寡婦那兒你咋交代？她那個人你也知道，嘴茬子不饒人，她要是不依不饒，我也壓不住?！?/div>
“張隊(duì)長，您說咋辦？”
張隊(duì)長想了想：“雞的事，你賠她點(diǎn)錢。那兩只雞值多少錢，我估摸著也就兩三塊錢，你拿個三塊五塊的，我?guī)湍氵f過去，堵她的嘴。狗的事……”
他頓了頓，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得出來，虎子沒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狗的事就算了?；⒆痈宋液脦啄辏倚睦镱^也舍不得。但你也是為了救人，我要是追究你，我這隊(duì)長當(dāng)著也沒意思。不過有一條，你得答應(yīng)我?！?/div>
“您說?！?/div>
“以后有啥事，先跟我商量，別自個兒瞎整。你要是早跟我說老李家的情況，我還能不幫忙？咱們生產(chǎn)隊(duì)雖然窮，但幫襯幫襯老李家還是可以的。你這一偷，倒是把我給架在火上烤了?！?/div>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里頭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張隊(duì)長，謝謝您。”
“謝啥謝，”張隊(duì)長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心地倒挺善良，可這事情……以后別這么干了?！?/div>
“不敢了?！蔽艺f。
張隊(duì)長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這話我信？你于得水的脾氣我還不知道？下次再碰上這樣的事，你還得干?！?/div>
我也笑了，笑得很苦。
第十二章 王寡婦的罵街
張隊(duì)長這邊是壓下來了，可王寡婦那邊，沒那么容易。
第二天一大早，王寡婦就站在村口開罵了。
她那個嘴，真的是全村一絕。罵人的時候，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一句接一句的，不帶重樣的，能連著罵兩個鐘頭不歇?dú)狻?/div>
“哎呀我的天老爺啊，這世道變了?。≈嗤惦u??！偷的還是我這個寡婦家的雞?。∥夜聝汗涯傅?，就指望著那幾只雞過日子啊！那老母雞一天下一個蛋，攢一個月的蛋能換一斤鹽?。∧翘J花公雞是我家養(yǎng)了兩年的種雞啊，全村就它最精神啊！開春還指望著它孵小雞??！這下全沒了?。 ?/div>
她罵著罵著，就哭上了，哭兩聲又接著罵。
“于得水你個沒良心的??！我王大憨家跟你無冤無仇的，你偷我家的雞干啥??！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的，干點(diǎn)啥不行，非干這偷雞摸狗的勾當(dāng)??！你爹媽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氣死??！”
村里人圍了一大圈，有看熱鬧的，有勸架的，有跟著起哄的。小孩子在人群里鉆來鉆去，嘻嘻哈哈地笑，覺得這場戲好看。
我蹲在集體戶院子里，聽著王寡婦的罵聲，心里頭又羞又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孫小紅站在我旁邊，臉色也不好。
“戶長，要不我去跟她說道說道？”
“別去，”我說，“讓她罵，罵夠了就不罵了?！?/div>
“可她這罵得也太難聽了?！?/div>
“她說得對，”我說，“我確實(shí)偷了她家的雞，她罵兩句也是應(yīng)該的?！?/div>
趙長河從屋里出來，手里攥著幾塊錢：“戶長，這是咱們幾個湊的，五塊錢，賠給王寡婦吧。”
我接過錢，站起來，走出了院子。
村口的人看見我來了，自動讓開了一條道。王寡婦看見我，罵得更兇了，手指頭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飛了我一臉。
“你還有臉來?。∧阃盗宋壹业碾u，還敢來見我??！”
我走到她面前，把五塊錢遞過去。
“王嬸，這是賠您的。雞是我偷的，我認(rèn)。這錢您拿著，買幾只雞崽兒養(yǎng)著，開春就能下蛋了。”
王寡婦看著我手里的錢，愣了一下。
“五塊錢？”她說，“我家的雞值五塊錢？”
“那兩只雞值不了這么多，”我說，“多出來的算是賠您的不是。”
王寡婦盯著那五塊錢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最后伸手把錢接過去了。
“這還差不多，”她的聲音小了許多，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不過于得水，我可告訴你，這事兒沒完！你要是以后再敢偷我家的東西，我跟你沒完！”
“不敢了，”我說，“王嬸，您消消氣?！?/div>
王寡婦把錢揣進(jìn)兜里，轉(zhuǎn)身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嘟囔：“這年頭，啥人都有……知青偷雞，說出去誰信……”
人群散了，看熱鬧的也走了。我站在村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孫小紅走過來，站在我旁邊，沒說話。
“小紅，”我說，“我這名聲算是臭了?！?/div>
“臭不了，”孫小紅說，“你是為了救人，村里人心里都有桿秤?！?/div>
第十三章 老李家的轉(zhuǎn)機(jī)
過了兩天，我去舊站看老李家。
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我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了半個多鐘頭，到了老李家。
還沒進(jìn)院子，就聽見里頭有笑聲。
是那種孩子的笑聲，清脆的，天真的，在冬天的空氣里傳得很遠(yuǎn)。
我推開籬笆門，進(jìn)了院子。李富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我來，高興地喊了一聲：“叔！”扔下斧頭就跑過來。
“叔，我媽好多了！奶水也多了！小弟也胖了！”
他拉著我的手，把我拽進(jìn)屋里。
外屋的灶臺燒得正旺，鍋里頭咕嘟咕嘟地?zé)踔裁?，香味撲鼻。里屋的門簾子掀著，李大嫂坐在炕上，懷里抱著孩子，臉上有了血色，不像前幾天那樣蠟黃蠟黃的了。
那三個小丫頭片子圍在炕上，一人手里拿著一塊骨頭啃著，啃得滿臉都是油。
“于戶長來了？”李大嫂看見我，笑了，那笑容跟前幾天的苦笑不一樣，是真笑，從心里頭笑出來的。
“大嫂，氣色好多了?！蔽艺f。
“多虧了你啊，”李大嫂的眼圈又紅了，“那雞湯狗肉湯喝了幾頓，奶水就下來了，孩子也能吃飽了。你看，這小臉都有肉了。”
她把孩子抱過來給我看。那嬰兒的小臉確實(shí)圓潤了一些，不像前幾天那樣皺巴巴的了，閉著眼睛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夢里吃奶。
“這孩子，”李大嫂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柔情，“是個命大的?！?/div>
“大嫂，”我在炕沿上坐下，“李大哥那邊咋樣了？”
“托人捎信來了，”李大嫂說，“說恢復(fù)得挺好，再過個把月就能出院了?！?/div>
“那就好，”我說，“一家子齊了，日子就好過了?！?/div>
“于戶長，”李大嫂看著我，眼睛里滿是感激，“你對我們家的恩情，我這輩子都記著?！?/div>
“大嫂，別這么說，”我站起來，“啥恩情不恩情的，知識青年和貧下中農(nóng)是一家嘛?！?/div>
這句話又搬出來了，但這次說出來，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是套話，這次是真話。
李富送我出來，走到村口，他拉著我的袖子，不讓我走。
“叔，”他說，“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幫別人。”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行，你好好念書，長大了想幫誰幫誰?！?/div>
他使勁點(diǎn)了點(diǎn)頭。
回靠山屯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心里頭想著這些天的事兒。
偷雞摸狗，說起來不好聽，但有時候，人活在這個世上，不能光圖好聽。良心過不去的時候，該干的事兒，再不好聽也得干。
快過年了。
第十四章 臘月二十八
臘月二十八，眼瞅著就要過年了。
集體戶里忙活開了，掃房子，糊窗戶，貼窗花，包餃子。孫小紅領(lǐng)著幾個女知青和面剁餡，趙長河他們幾個男的劈柴挑水，我也沒閑著，去供銷社買了幾斤散裝白酒，又去村里殺豬的人家割了幾斤肉，好歹讓大伙過個像樣的年。
餃子是酸菜餡的，酸菜是自個兒缸里漬的，肉不多，但好歹見著葷腥了。餃子包了兩大蓋簾，擺得整整齊齊的，看著就喜慶。
趙長河端著碗白酒，喝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但笑得跟朵花似的：“戶長，今年這年，過得像樣！”
“像啥樣？”孫小紅白了他一眼，“就這幾個餃子，你就滿足了？”
“滿足滿足，”趙長河嘿嘿笑，“比去年強(qiáng)多了，去年過年連餃子都沒吃上，啃的咸菜疙瘩?！?/div>
大家聽了都笑，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集體戶確實(shí)過得慘。上頭撥的錢遲遲不下來，糧食吃見了底，連鹽都快沒了。孫小紅領(lǐng)著我們幾個女的去山上挖野菜，男的去找老鄉(xiāng)借糧，好不容易才撐過了那個冬天。
今年雖然也不富裕，但好歹能包頓餃子，喝口酒，知足了。
吃了餃子，喝了酒，大家圍在灶臺邊上烤火。外頭又下雪了，雪花飄飄悠悠地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遠(yuǎn)處的山頭上。
“戶長，”許迎春靠在我旁邊，手里捧著碗熱酒，“你說，咱啥時候能回城？”
這一問，大家都安靜了。
回城，這是每個知青心里頭最大的念想?？缮稌r候能回，誰也不知道。
“快了，”我說，“國家不會忘了咱們的。”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不信，但大家都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像信了。
許迎春沒再問，喝了一口酒，臉紅了，不知道是酒勁上頭還是咋的。
“戶長，”她小聲說，“那天晚上的事兒，我不該說你?！?/div>
“哪天晚上？”
“就是老李家那天晚上，我說你偷雞摸狗那事兒?！?/div>
“你說得對，”我說，“我確實(shí)是偷雞摸狗，沒說錯。”
“可你是為了救人，”許迎春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個好人。”
我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轉(zhuǎn)過頭去看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過了年沒幾天，公社來了一封信。
信是給張隊(duì)長的，張隊(duì)長又轉(zhuǎn)給了我。信上說，根據(jù)上級指示精神，一批知青可以優(yōu)先回城安排工作?？可揭魂?duì)分了一個名額，經(jīng)過研究，決定讓我回去。
我看完信，愣了半天。
趙長河搶過信看了一眼，哇地一聲叫出來：“戶長！你回城了！你回城了！”
集體戶一下子炸了鍋，大家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喜。孫小紅拉著我的手，眼眶紅了：“戶長，你總算熬出頭了?！?/div>
許迎春站在人群后頭，沒過來，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的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高興？當(dāng)然高興，盼了這么多年的事兒，終于盼到了。舍不得？也舍不得，這幫兄弟姐妹在一起這么多年，跟一家人似的，說走就走，心里頭空落落的。
還有老李家，還有李富，還有那個剛滿月的嬰兒，還有李大嫂……
我走的那天，雪停了。
我背著行李，站在集體戶門口，跟大伙告別。趙長河第一個上來，狠狠地抱了我一下：“戶長，到了城里別忘了我們?！?/div>
“忘不了?！蔽艺f。
孫小紅上來，塞給我一個布包：“路上吃，別餓著?！?/div>
我打開一看，是幾個煮雞蛋，還有兩塊苞米面餅子。
“小紅，你……”
“別說了，走吧?！彼难劭艏t了，但忍著沒哭。
許迎春最后一個上來，她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半天，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于得水，”她說，“到了城里，好好過日子。”
“嗯?！?/div>
“別老想著幫別人，也想想自己?！?/div>
“嗯。”
“寫信回來?！?/div>
“嗯?！?/div>
她轉(zhuǎn)過身，回了屋里。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想說點(diǎn)什么，又說不出來。
我轉(zhuǎn)過身，背著行李，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集體戶的煙囪冒著煙，裊裊地升上去，散在冬天的空氣里。遠(yuǎn)處的拉法山白茫茫的，像個沉默的老人，守望著這片土地。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走了。
后記
多年以后，我坐在城里的房子里，窗外是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我已經(jīng)老了，頭發(fā)白了，腰也彎了。那些年在靠山屯的日子，有時候想起來，像上輩子的事兒。
前些年，我回了一趟靠山屯。
村子變了，土路變成了水泥路，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房，家家戶戶都有了電視，有的還開上了小汽車。
集體戶還在，但已經(jīng)不住人了，改成了村史館。墻上掛著當(dāng)年知青的照片，黑白的，泛黃的，一張張年輕的臉，笑得那么燦爛。我在照片里找到了自己，站在集體戶門口，穿著軍大衣，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里有光。
張隊(duì)長已經(jīng)不在了，聽說是前幾年走的，走的時候八十七，算是高壽。
王寡婦也不在了，她活到九十多，走的時候安安靜靜的，村里人都說她是個好人。
老李家呢？
李富后來當(dāng)了兵，復(fù)員后在縣城開了個修理鋪，日子過得不錯。他結(jié)婚的時候給我寫過信，邀請我去喝喜酒，我沒去成，寄了五十塊錢禮金。他的幾個妹妹都嫁了人，嫁的都是本分人家，日子過得也都挺好。
李大嫂呢？
李大嫂活到七十多，前些年也走了。聽說她走的時候，把那個羊皮袋子——就是當(dāng)年我裝雞裝狗的那個麻袋，后來李大嫂把它洗干凈了，縫了縫，當(dāng)成了寶貝——放在枕頭底下，誰都不讓動。
我站在老李家原來的宅基地上，房子已經(jīng)翻蓋過了，但門口那棵老榆樹還在，比當(dāng)年粗了一圈，枝繁葉茂的。
風(fēng)吹過來，榆樹葉子沙沙響。
我仿佛聽見當(dāng)年那個風(fēng)雪夜里，嬰兒的哭聲，李大嫂的哭聲，還有王寡婦的罵街聲，張隊(duì)長的嘆氣聲，許迎春那句“你是個好人”。
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過不去。
它們在記憶里頭扎了根，長成了樹，風(fēng)吹不走，雨打不爛，一輩子都在那里站著。
就像那年冬天，我偷的那兩只雞，那條狗。
不好聽，但我不后悔。
責(zé)任編輯：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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