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總是與雨同行,與思念同重。這組詩稿從四面八方而來,帶著各自的風(fēng)塵與體溫,卻共同指向同一個命題:如何與逝者重逢,如何在斷裂的時間中打撈不滅的記憶。
詹姆斯的“大風(fēng)”收集花瓣,將悲傷轉(zhuǎn)化為葉脈間無聲的尋找;書蟲蟲讓“舊情萌發(fā)”,在墳前絮語中完成跨越生死的家常對話。陽光波的雨濕透心底,Pig豬~俠的碑前草固執(zhí)地綠著,浪少把肉身比作行走的石碑——這些意象無一不在訴說:思念并非線性時間的逆流,而是一種空間的折疊,讓生者與逝者能在某個瞬間并肩而立。
特別值得關(guān)注的是方向筆下的“血性”——那些開在革命舊址的映山紅,將個體哀思推向更宏闊的歷史追緬,使清明成為連接家與國的情感紐帶。而羅國紅筆下的“允許”,則溫柔地赦免了所有未盡的孝道與無法彌補的遺憾。
這些詩行里,有黃土咬疼膝蓋的真實觸感,有紙錢灰燼落在袖口的輕與重,有老屋皺紋里藏著的笑聲,也有碑文刻在骨頭里的叮嚀。它們共同證明:清明不只是儀式,更是一種持續(xù)的心靈狀態(tài)——我們活在懷念里,如同草木活在春風(fēng)中。
愿這些文字,成為讀者心中那一場“從天空、從心上、從靈魂深處”落下的清明雨。
褪去紅妝的那個人
在風(fēng)中走得久了,就變成了
四月的一片葉子
去枝頭古老的傳說中尋找
尋找被我遺失了的母親的地址
請原諒我這個在風(fēng)中尋找的人
從未為你立起墓碑
請原諒我這片不再悲傷的葉子
從未燒給你紙錢
只寄給過你一片片玉蘭花的花瓣
清明時節(jié)
看你,有了固定的日子
祭祀,也成了一場莊重的儀式
靜靜佇立
與您似曾相對,卻只剩沉默無語
那傾斜的墓碑,握著冰冷的空氣
緩緩斟上一杯您愛喝的白酒
可那熟悉的“吧嗒”聲
耳邊再也不會響起
顫抖著雙手,點燃黃紙
那一聲久違的呼喚
您是否能夠聽見,還有我落下的淚滴
夢里想您,都是遙不可及
每一寸空間,都彌漫著思念的氣息
每一絲空氣,都承載著苦澀的回憶
寂靜的雨啊,濕透了心底
淚與雨水交織
早已漫過思念的潮汐
舊情萌發(fā)是必然的。風(fēng)一吹
草木、群山、土地
剛醒的螞蟻,都跟我一樣
接住這有重量的淚
給您寄去的錢,已寫了地址
別再省了,該花就花
您喜歡吃的雞、水果、小燒酒
也都帶來了,沒了之前的絮叨
這次享用完,您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今年的春天有些遲,您的墳頭還是填了新土
生前您活得體面,那碑文的名字
我們相互擦了又擦
您的身影再一次佇立在眼前
所有的畫面,反復(fù)在哭聲中融合、破碎
歸程被折成一千段
風(fēng)掠過季節(jié),也帶不動
這壓在眉骨的清明
紙幡迷朦在歸途
我的身影,釘在他鄉(xiāng)的土壤
遙望著,那長埋在歲月里的笑容
碑前的草,又漫過棱角
它不懂得離別
只固執(zhí)地,綠成一片無邊的寂寞
我長跪過的地方
如今只剩草色,漫過晨昏
在我血脈里,再一次長青
還是遲了一步
他的身邊,草長出來了
竹筍長出來了,野花打開了話匣子
這些比更親的人
早早來到門前,把燈點上
把優(yōu)雅的鳥語搬過了,把門前臺階鋪上金毯子
交談中,我又插不上嘴
好像我是那片飛出的枯葉子,沒到返青期
我呆呆地聽著,一場春雨
悄然入懷
2026.4.4
我的肉身,何嘗不是一塊石碑
行走在塵世
找尋適合自己安身的墳丘
四月,春風(fēng)浩蕩而來
水在水里撒歡,鳥鳴將鳥鳴擠落枝頭
石碑從石碑旁經(jīng)過
一聲嘆息
又意亂離去
尚未刻字的石碑,內(nèi)心有座雪山
路過柴扉與草屋不能入
堤岸是垂柳的
田埂
是小草的,院落里居住杏李
三十里外那片荒郊
寒鴉飛走后
冷嗖嗖
幾分空曠
2026.04.05
好兄弟,明天就四月了
四月,是愛,是暖
是希望
好兄弟——
你卻視同黑色的石塊
你拒絕玷污衣袂,將四月拋卻黃河
任波濤卷走落日和余暉
將頹廢與厭世
丟棄岸邊,熬煮人間無解的毒藥
你說河水應(yīng)該清澈
一尾魚,吐出參差不勻的泡泡
仿若詩行里游動的文字
風(fēng)吹
柳枝般晃動
你說桃花有淚,淚水有毒
三月的頰
流淌毒液浸泡的顏色
于是
你遠(yuǎn)離而去
2026.03.31
允許梨花風(fēng)起
撫暖體內(nèi)的淤寒
允許青草長出相思
擦亮斑駁的碑身
允許故鄉(xiāng)的臉龐
在清明的舒朗中
又一次清晰
允許我用情怯的心
叩開故園的門扉
輕輕觸摸老屋的每一道皺紋
榆錢依舊是童年的顏色
在母親的調(diào)配下
誘惑我的口水和食欲
雙親坐在相冊中
看著我們回來
老屋又充滿笑聲
幾刀紙錢
彌補不了我們今生對父母的缺憾
一束鮮花
能否撫平他們一世的滄桑
允許杜宇聲聲
啼疼每一顆靜默的心
允許一絲絲清明雨飄落啊
從天空 從心上
從靈魂深處
寫于丙午年清明
2026.4.5
從來就不是單一的開放
它們走過的路上,草擁有了大把春風(fēng)
我曾看著它們開
高高的石壁上,用凌空飛翔去打開
一片遼闊壯美的山河
看著一只布谷擦亮了山顛
黎明從一位戰(zhàn)士的肩頭,悄然滑落
后來,嘩嘩翻動的書頁上
好像都有它們朝霞染紅的影子,和啼血春暖的足跡
皖南深山有、大別山天堂寨有、沂蒙山的峽谷有
夾金山的半山腰有,大渡河兩岸的懸崖峭壁上
也有暢讀春開顏的一代先行者
2026.4.5
清明是一條長長的路
串連一輛輛車
串連一個個你,一個個我
清明是一座座墳
插上一支支柳
續(xù)上幾锨新土,一把把紙錢
清明是一杯杯酒
敬上四支香煙
添上幾句念叨,一聲聲囑托
清明走斜最荒僻的路
清明跪進(jìn)最厚重的土
清明從陳灰中破開新綠
歆享人間踉蹌的煙火
這個既不清也不明的清明節(jié)
淋了我一身唐朝的雨
寒山一帶傷心碧,泥濘的雷聲返青
空氣中到處都是陰間通貨膨脹的信息
我跪下,沉默的黃土咬疼了膝蓋骨
山也跟著搖搖晃晃
躺在地下的二叔,揮一鞭風(fēng)
把田野趕進(jìn)雨里
牛鈴搖響了春光
太陽剛從云層中露頭,我一把握住
給老爸老媽辦個暫住證
明年,就回家吧
2026.4.4
風(fēng)把清明的門推開時
雨就開始在窗紙上寫你的名字
我攥著半塊發(fā)潮的青團(tuán)
像攥著你最后一次,塞給我的糖
墳頭的茅草又長了半尺
去年插的柳枝,已學(xué)會了沉默
我蹲下來,想給土堆
拍去些時光的塵
指尖卻觸到一片濕潤
是你藏在灶膛里的余溫
還是昨夜,我哭碎的月光?
紙錢燒到第四疊時
火舌突然抖了抖
像你生前,總在我受委屈時
微微發(fā)顫的唇
灰燼飄起來,落在我袖口
像你最后一次,擦我眼淚的手
輕得,像一陣嘆息
卻重得,讓我直不起腰
四月的雨,冰涼
碑文,一橫一豎
像刻在骨頭里的一句句叮嚀
擺齊三碗菜,斟滿三杯酒
清明花,開成五彩的念
騰起的濃煙,替我們說出心里話
多想暖暖這南坡——
像那雙手,撫過我的額頭
那目光,至今仍如星盞
懸在我夜行的路上
溪水,淙淙淌著
宛如這說不完的話
從清明的雨里,一直流到星空下
流動的塵世
帶不走遠(yuǎn)山
一場煙雨灑門外
祭奠顯得格外莊重
今年的清明節(jié)
隱痛和孤獨如炊煙
繚繞出憂傷的長調(diào)
思念由近及遠(yuǎn)
埋父母的那座山
已被命名了靈魂
一地跪痕隱隱作痛
白花與圣水飄過人間
阿門
破譯的密碼
與歃血的誓言
標(biāo)識了與雙親的間隔
懷念流成一條河
我們深潛其中追思
悲痛哭不出的聲音
燃燒著神圣完成附體
我站在都市北望
卻無法添一鍬新土
在您的靈魂面前
推開天堂之門
蒼茫中悲傷下沉
隔著山脈與父母對話
超度仙逝清貧甘苦
共飲這曠世的清明
一只羊,順手把我牽走
希望的田野,草們咀嚼著羊的嘴
一條風(fēng)把山抽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陽光用金屬味的語言淺吟低唱
歲月把故鄉(xiāng)吹得越來越瘦
瘦成天邊的一彎冷月
李白把它當(dāng)成牙簽
閑時就剔剔塞滿牙縫的鄉(xiāng)愁
南山坡尚未芳草碧連天
教中文的爺爺,墳頭如燭火閃爍
過年時,他老人家半夜回家
捧著門前的紅燈,喝到天亮
“哈哈!春風(fēng)送暖入屠蘇……”
夜色正濃,良心把我點燃
熬了七十多年的心血,總算派上用場
2026.4.3
濕漉漉的天空,墜滿淚珠
墳頭矮了些許
哀思瘋長,燭光照亮天堂路
這里的綠色調(diào),怎不聯(lián)想
雨季已鋪好了定向
走下去,杏花村與牧童
嘹亮的山野聲響一眾鶯飛草長
圖景熟悉不過的溪流竹影
曾描繪,風(fēng)韻難擷
留下遺憾卻成今日的美好記憶
再閱清明好時節(jié)
雨,讓萌發(fā)滋潤欣然
祭祀恰到好處的神明而又靈驗
我想借匹馬踏春
雄風(fēng)披肩,返回那些年
選稿:朋友圈
圖片:即夢(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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