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樹才
刷到短視頻里，樂平人在蘇州、廣州的街頭打麻糍，木榔頭起落間，熟糯米在對臼里翻滾成粘糯的團(tuán)，那股子熱氣仿佛順著屏幕漫出來，一下就勾得我想起了樂平街頭的清晨。
每次去樂平，頭一樁事就是趕早去街面的老店，要一份油條包麻糍。剛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被攤主從油鍋里撈起，瀝掉油星子，再從熱木桶里揪出一團(tuán)麻糍——那是前一晚就打出來的糯米團(tuán)，在木桶里燜得溫?zé)彳浥?，均勻地鋪在油條上。手一揚，白糖簌簌落下，再撒上一層磨得細(xì)細(xì)的熟芝麻粉，末了把油條一折，“咔嚓”一聲，脆響混著糯香鉆進(jìn)鼻子里，還沒咬，口水就先漫了舌尖。
咬下去的瞬間是雙重的滿足：油條的脆殼在齒間裂開，麻糍的軟糯立刻纏上來，白糖的甜和芝麻的香在嘴里散開，順著喉嚨暖到胃里。吃完了，指尖還沾著芝麻粉，要舔干凈才罷休，連打個嗝，都是滿滿的芝麻香，那舒服勁兒，能揣著一整天。
其實早年間，麻糍哪有這么多花樣。老家靠近鄱陽湖，婚喪嫁娶、老人做壽，桌上總少不了麻糍。打麻糍是村里的大事，得找身強(qiáng)體壯的后生，把蒸熟的糯米倒進(jìn)對臼，攥著碗口粗的木榔頭往下砸。那木榔頭沉得很，一下下去，糯米在臼里濺起白花花的漿，沒兩下，后生的額頭上就冒出汗珠子。木榔頭常粘在糯米上，得費好大勁才能拔出來。最考驗人的是翻糯米團(tuán)，不內(nèi)行的人趕不上節(jié)奏，糯米團(tuán)粘在臼底摳不出來；內(nèi)行的師傅卻像變魔術(shù)，左牽右拉，把糯米團(tuán)翻得上下翻飛，甚至能整個抱起來打個滾，惹得圍觀的人叫好。等糯米團(tuán)被打得均勻粘糯，變成能拉成絲的糍粑，麻糍就算成了。
那時候吃麻糍簡單，撒上芝麻粉和白糖，沒有芝麻粉就用豆粉替代，滾成圓團(tuán)子，手拿著就吃。我總愛守在簸箕邊，等大人剛做好一個，就抓起來咬，糯米的粘勁粘得嘴唇上都是芝麻，也不管不顧，只覺得甜香滿口。母親笑著說我是“小饞貓”，有時母親走親戚會帶幾個回家，放在鍋里用油煎一下香噴噴的。
后來日子好了，麻糍也換了新吃法，“金磚包銀塊”的名頭漸漸傳開。油條要選剛炸的，麻糍要選溫?zé)岬?，還能加花生粉、海苔肉絲，可我還是偏愛最傳統(tǒng)的白糖芝麻味。那味道里，藏著小時候蹲在簸箕邊的等待，藏著木榔頭砸在對臼里的悶響，藏著樂平街頭清晨的煙火氣。
有人說麻糍的由來與朱元璋鄱陽湖之戰(zhàn)時的軍糧有關(guān)，這傳說我沒去考證，可我知道，麻糍是刻在我舌尖的鄉(xiāng)愁。如今隔著千里，刷到打麻糍的視頻，總要看上好久，看著木榔頭起落，看著糯米團(tuán)在師傅手里翻飛，就像回到了樂平的街頭，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芝麻香。
真盼著有一天，能在上海的街頭撞見樂平的麻糍攤，讓那股糯香，再一次繞著舌尖打轉(zhuǎ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