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宇宙詩王自嗨記
尹玉峰
1
社區(qū)活動中心的日光燈總在下午三點準時頻閃,把艾自嗨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忽長忽短,像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思。他坐在那張掉漆的書桌前,“宇宙詩王”的綬帶是托人定制的,紅底燙金,邊緣綴著廉價的人造珍珠,勒得脖頸泛紅,卻讓他覺得這是“王者的勛章”——為了做這條綬帶,他跟老伴吵了三天,拍著桌子喊:“詩王就得有詩王的排場!李白杜甫要是活在現(xiàn)在,那不得穿金戴銀?”最后偷偷把給孫子買樂高的錢挪了一半,還嘴硬說“等我拿了全國詩歌獎,十倍還給你”。桌上的草稿紙堆成小山,最上面那張寫著:“英雄死了嗎?/棋譜能當飯吃?/外賣到了別忘簽!”墨跡濃黑,像要把紙戳破,更像要把他心底那個被恐懼和貪婪填滿的空洞,死死捂住。
上周社區(qū)詩歌朗誦會的場景還在他眼前晃。那天他特意租了一套不合身的立領(lǐng)裝,領(lǐng)口扣得嚴嚴實實,綬帶系得比平時更緊,勒得他脖子發(fā)癢也不肯松。輪到他上臺時,他故意放慢腳步,背著手,像個巡視領(lǐng)地的國王,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個人,確保他們都看見自己胸前的燙金大字。朗誦時他拖長語調(diào),每念一句就停頓三秒,還配合著夸張的手勢:念到“包子餃子面條跳”時,他猛地揮起手臂,差點把手里的詩稿甩出去;念到“想起初戀淚漣漣”時,他捂住胸口,擠出幾滴眼淚,惹得臺下一陣竊竊私語。散會后他拉著每一個人合影,連保潔阿姨都沒放過,還特意讓攝影師把綬帶拍得最顯眼,嘴里念叨著:“把我拍帥點,這可是要流傳后世的。”回家后連夜把照片洗了幾十張,塞給社區(qū)里每一個認識的人,連樓下賣菜的張阿姨都收到了一張,拍著胸脯說:“這是宇宙詩王的風(fēng)采,以后你家孩子學(xué)寫詩,找我準沒錯!”
小敏推開門時,正看見他把聶衛(wèi)平的詩集撕成碎片。紙屑落在地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他此刻亂成一團的心跳?!鞍瑺敔?,聶老家屬的回信說……”話沒說完,就被他猛地揮開?!罢f我寫的是狗屁?”他的聲音里帶著刻意拔高的尖銳,像在虛張聲勢,又像在給自己壯膽,“我寫的是生活!是你們這些精致利己的年輕人不懂的生活!”他邊說邊下意識地扯了扯胸前的綬帶,那枚人造珍珠在燈光下晃了晃,像他此刻急于炫耀的虛榮心。
2
老張拄著拐杖走進來,拐杖尖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每一聲都像敲在艾自嗨的心上?!鞍闲?,你寫的不是生活,是你自己的貪婪?!崩蠌垞炱鹨粡埶榧埰?,上面印著聶衛(wèi)平的詩句:“一子定鼎山河氣?!蹦亲舟E蒼勁有力,像一把劍,直刺艾自嗨的偽裝?!奥櫪系脑?,寫的是棋,更是對棋道的敬畏。你呢?把‘英雄’‘初戀’‘外賣’堆在一起,不是創(chuàng)作,是掠奪——掠奪聶老的名聲裝點你的虛榮,用‘生活’的名義掩蓋你的懶惰,拿‘自由’當借口逃避對藝術(shù)的尊重?!?/p>
艾自嗨突然笑了,笑聲像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刺耳又悲涼?!柏澙??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沒見過?我當知青時啃過樹皮,睡過麥秸垛,我貪什么?”他指著老張,手指因激動而顫抖,可指尖卻泛著冰涼——他知道老張說的是對的,他貪的是別人的目光,是“詩王”這個稱號帶來的虛假榮耀,是不用付出努力就能獲得的認可。上個月他把自己的“大作”打印了幾十份,封面用銅版紙印上自己戴著綬帶的照片,標題寫著“宇宙詩王艾自嗨作品集”,塞給社區(qū)里每一個認識的人,逢人就說:“這是我寫的詩,比聶衛(wèi)平的還接地氣!他寫的是棋,我寫的是整個宇宙!”甚至在菜市場買菜時,都要跟攤主炫耀幾句,就為了換一句“艾老師真有文化”,為此他還特意多買了兩斤雞蛋,拍著攤主的肩膀說:“賞你的,懂詩的人不多了,以后多跟我學(xué)學(xué)!”
“你是退休教師,一輩子拿著鐵飯碗,站在講臺上說空話,你懂什么叫底層的掙扎?你寫的詩,就像你改的作業(yè),規(guī)規(guī)矩矩,全是虛偽!”艾自嗨嘶吼著,像一只被戳痛的困獸,只能用最鋒利的爪子去抓傷別人,以此掩蓋自己的傷口。
“規(guī)矩不是虛偽,是底線。”老張的聲音平靜,卻像重錘砸在艾自嗨心上,讓他瞬間泄了氣。“你說你寫底層,可你寫的‘包子’‘餃子’,不過是消費苦難的道具。你不敢面對自己的平庸,就用‘宇宙詩王’的稱號自我催眠;你不肯花功夫?qū)W習(xí)創(chuàng)作,就把‘不懂章法’包裝成‘自由表達’;你害怕被人看穿空洞,就用混亂的意象制造‘深刻’的假象。你不是在寫生活,是在消費生活,消費別人的苦難,消費英雄的名聲,消費所有能讓你顯得與眾不同的符號。”
艾自嗨的臉瞬間白了,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窗外的風(fēng)突然變大,把桌上的草稿紙吹得漫天飛舞。一張寫著“想起初戀淚漣漣”的紙落在他腳邊,墨跡被風(fēng)吹得模糊,像他早已記不清的初戀的臉——他甚至忘了她的名字,只記得她曾是他向人炫耀的“青春資本”。此刻,那張模糊的字跡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自私:他從未真正愛過誰,包括他自己,他愛的只是那個被光環(huán)包裹的“詩王”形象。
老張把拐杖靠在墻上,從口袋里掏出一本舊筆記本。“這是我當知青時寫的詩,那時候我也覺得,規(guī)矩是束縛,自由才是創(chuàng)作的靈魂?!惫P記本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鋤頭磨破了手掌/玉米在地里長/想娘的時候/就看天上的月亮”?!昂髞砦也琶靼?,真正的創(chuàng)作不是掠奪,是尊重——尊重生活的重量,尊重文字的尊嚴,尊重讀者的智商。你把‘外賣到了’和‘英雄不朽’放在一起,不是解構(gòu),是褻瀆;你把‘初戀淚漣漣’和‘包子香飄飄’混為一談,不是真實,是廉價?!?/p>
3
艾自嗨伸手去拿那本筆記本,指尖剛碰到封面,突然想起1978年的冬天。他在高考考場上,看著作文題腦子里一片空白。他想寫知青生活,想寫對未來的憧憬,可他寫不出來——不是因為沒經(jīng)歷,是因為他從未真正觀察過土地的顏色,從未認真傾聽過鄉(xiāng)親的嘆息,從未把那些苦難當成值得尊重的生命體驗,只當成日后向人炫耀的談資。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自卑,可他沒有選擇面對,而是選擇了逃避,一逃就是幾十年。
“我……我只是怕?!卑脏说穆曇艉苄。裎米咏校蹨I突然掉了下來,砸在紙上,洇開一片濕痕。“我怕別人知道我其實什么都不懂,我怕別人說我一輩子都一事無成,我怕……我怕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彼榭s在椅子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宇宙詩王”的綬帶滑落在地上,那枚人造珍珠滾到墻角,失去了燈光的照耀,瞬間變得黯淡無光。
離婚那天的場景突然撞進腦海。民政局的空調(diào)開得很足,他卻手心冒汗,看著妻子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像在割他的肉。走出民政局時,妻子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站在原地,突然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連最后一塊遮羞布都沒了。以前妻子還會在他炫耀時罵他幾句,會在他深夜寫“詩”時留一盞燈,會在他把家里的錢拿去打印詩集時,一邊抱怨一邊給他留一碗熱湯?,F(xiàn)在,連這份“抱怨”都沒了。
最初的幾天,他覺得無比自由。不用再聽妻子嘮叨,不用再藏著掖著自己的“詩稿”,可以整夜整夜地待在社區(qū)活動中心,想寫多少“詩”就寫多少。可沒過多久,空虛就像潮水一樣涌來。晚上回到家,屋里黑黢黢的,沒有妻子留的燈,也沒有熱湯。他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墻上掛著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他笑得一臉得意,妻子卻皺著眉,孫子在旁邊調(diào)皮地做鬼臉。他突然想起,孫子上次來家里,問他“爺爺,你寫的詩里為什么有外賣呀?”,他當時還不耐煩地說“小孩子懂什么”,現(xiàn)在想想,孫子的眼神里全是疑惑。
他開始失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妻子的聲音:“艾自嗨,你能不能醒醒?你不是什么詩王,你就是個被虛榮心沖昏頭的老頭!”“你把孫子的樂高錢拿去做綬帶,你配當爺爺嗎?”“我跟你過了一輩子,你從來沒真正關(guān)心過我,你只關(guān)心別人怎么看你!”以前他覺得這些話是刺耳的指責(zé),現(xiàn)在卻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讓他痛得喘不過氣。
他開始害怕出門,怕遇到鄰居問“你老伴怎么沒跟你一起?”,怕看到別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他甚至不敢去菜市場,怕碰到張阿姨,怕她問“艾老師,你最近又寫什么好詩了?”。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所謂的“宇宙詩王”,在失去家庭的溫暖后,變得一文不值。那些曾經(jīng)圍在他身邊聽他“朗誦”的人,不過是看個熱鬧;那些他塞給別人的“作品集”,可能早就被扔進了垃圾桶。他引以為傲的“詩王”稱號,不過是自己編織的一個美夢,夢醒了,只剩下一地雞毛。
4
離婚后的日子,像一杯沒加糖的苦咖啡,越品越澀。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看看有沒有妻子的消息,可屏幕總是干干凈凈的。他開始學(xué)著自己做飯,卻總是把鹽放多,把菜炒糊。以前妻子總說他“連個雞蛋都煎不好”,他還不服氣,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會。他想給孫子打電話,卻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只能默默掛斷。
他開始整理家里的東西,翻出了很多以前的舊物:妻子年輕時的照片,孫子小時候的玩具,還有他當年寫的第一首詩。那首詩寫在一張泛黃的信紙上,字跡青澀,內(nèi)容是“我愛這片土地,愛這里的每一寸陽光”。他突然想起,自己當年也曾有過對文學(xué)的熱愛,也曾想過寫真正的詩,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份熱愛被虛榮心吞噬了,他開始為了別人的目光而寫作,為了“詩王”的稱號而創(chuàng)作,卻忘了寫作的初心。
“承認自己的不足不是懦弱,是勇氣?!崩蠌埮牧伺乃募绨?,“但用虛偽的包裝掩蓋不足,就是卑劣。你不是宇宙詩王,你是艾自嗨,是那個吃過苦、愛過、也失敗過的艾自嗨。你不需要用稱號證明自己,你只需要好好寫一首詩——一首真正用心觀察、認真思考、尊重文字的詩。”
艾自嗨抬起頭,看著老張,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抗拒,只剩下迷茫和一絲渴望。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干凈的紙上慢慢寫:
“下午三點的陽光
落在聶老的詩上
我突然想起
高考落榜的那個冬天
我寫不出生活的重量
只學(xué)會了掠奪和偽裝
原來真正的自由
不是打破所有規(guī)則
是懂得尊重
每一個字
每一段時光”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剜自己的肉,可筆尖落下的瞬間,他卻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那是卸下偽裝的輕松,是直面自己的勇氣。
窗外的風(fēng)漸漸小了,日光燈不再頻閃,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紙上,字跡漸漸變得清晰。小敏看著艾自嗨的背影,突然明白:社區(qū)里從不缺“宇宙詩王”,缺的是愿意正視自己的人。我們總習(xí)慣用各種標簽包裝自己,用各種借口逃避成長,卻忘了最珍貴的,是敢于撕開假面,直面那個不完美卻真實的自己。
后來,艾自嗨的這首詩被貼在社區(qū)活動中心的墻上,下面有一行小字:“獻給所有在假面中掙扎的人?!庇腥藛査瑸槭裁床辉佼斢钪嬖娡趿?。他笑著說:“宇宙太大了,我寫不動了。我就寫我自己,寫我的貪婪,寫我的懦弱,寫我終于學(xué)會的——尊重。”
那天傍晚,社區(qū)活動中心的日光燈沒有閃。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艾自嗨的白發(fā)上。他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那本聶衛(wèi)平的詩集,輕輕念著:“一子定鼎山河氣?!憋L(fēng)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春天的氣息,像他終于敞開的心扉。他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給妻子發(fā)了一條短信:“我錯了,你能回來嗎?”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頭條編輯委員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