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與湘潭美食】
周翼嵩筆下的湘潭食味圖譜
趙志超
引言：周翼嵩詩的研究價值
“湘江煙水綠迢迢，城郭垂楊極目遙?！蓖砬逑嫣?，踞湘江中游，擁“千里湘江第一灣”回環(huán)之勝，水網(wǎng)縱橫、商賈輻輳、市井駢闐，素有“金湘潭”“小南京”“天下第一壯縣”之譽(yù) 。其時，地方文人多作竹枝詞，記風(fēng)土、寫俚俗、詠街巷、狀飲食，不尚雕飾，不避淺白，一歌一詠，皆是一城煙火。
湘潭詩人周翼嵩，又名翼松，字約循，號窳庵，清監(jiān)生，官國子監(jiān)典籍，平生留心鄉(xiāng)邦風(fēng)物，擅長詩歌創(chuàng)作，著有《小雨湖詩稿》《怡樓詩抄》。《方上周氏詩詞集》收錄周翼嵩詩作263首，是目前研究其創(chuàng)作的核心文本。該合集由湘潭地方文化研究會和方上周氏宗親會聯(lián)合印行，2025年由湘潭正山印務(wù)館代印，并捐贈給湘潭縣圖書館珍藏。
方上周氏為湘潭著名文化世家，清道光皇帝稱其為“第一舊家”，梁啟超贊其“泉遠(yuǎn)流長”。家族成員中人才輩出，包括《楚寶》作者周圣楷、清代五部侍郎周系英、左宗棠之妻周詒端等歷史文化名人，是研究清代湖湘文化與家族文脈的重要樣本。
周翼嵩的詩風(fēng)格清麗自然、貼近生活，兼具文學(xué)價值與民俗史料價值。寫景記事，如“湘江煙水綠迢迢，城郭垂楊極目遙”，描繪湘江暮色與城市輪廓；“萬丈霞光照水紅，行人爭渡錦灣東”，再現(xiàn)古渡口商旅往來的繁華；“西風(fēng)吹我江上來，尚憶我公垂釣臺”，描寫壺山陶公亭之勝跡；“兒童未解春光老，爭向城頭放紙鳶”，反映清明時節(jié)民間踏青習(xí)俗。其詩詳細(xì)記錄了晚清湘潭的飲食、節(jié)令、市井生活，如春日食香椿、三月三地菜煮雞蛋、五月天符廟會等習(xí)俗，為研究地方民俗提供了鮮活文本。其詩展現(xiàn)了竹枝詞在湖南的發(fā)展與演變，補(bǔ)充了湖湘文學(xué)中“鄉(xiāng)土?xí)鴮憽钡难芯烤S度。在地理考證方面，詩中提及的“錦灣”“雨湖堤”“糊頭嶺”等地名，可與現(xiàn)代湘潭地理對照，為研究城市變遷提供了線索。另外，其語言淺白流暢，善用色彩與動態(tài)描寫，畫面感極強(qiáng)，兼具民歌韻味與文人詩的含蓄。
周翼嵩詩以《湘潭竹枝詞》組詩為代表，組詩共八首，繼承竹枝詞“以俗為雅”的傳統(tǒng)，記錄晚清湘潭風(fēng)土人情，字字皆關(guān)湘潭景，句句不離市井情，不獨為江山寫照，更為一城食味留真。今循其八首竹枝詞之脈絡(luò)，鉤沉食俗，品其滋味，考其土產(chǎn)，繪一幅晚清湘潭舌尖上的煙火長卷。
一、江樓燈火映江鮮，十里樓臺食味稠
湘江煙水綠迢迢，城郭垂楊極目遙。
十里樓臺皆傍岸，碧波燈火徹通霄。
古城湘潭，依江而立，因水而興。湘江自南迤邐而來，繞城如帶，沿岸楊柳垂堤，樓閣連綿，自窯灣至城總，十里河街，帆檣林立，夜市達(dá)旦，燈火滿江，徹夜不息。所謂“十里帆檣如蟻集，萬家燈火徹宵明”，正是當(dāng)年“天下第一壯縣”的真實寫照。清人《潭城竹枝詞》有云：“水門巷外彩燈搖，總里燈來大埠橋。不羨九衢行夜火，而今五月賽元宵?！睂懕M湘潭五月的市井繁華。
湘潭歷史上乃食鹽集散地，有“鹽城”之稱。清人《潭城竹枝詞》亦云：“上湘廣貨下湘鹽，舟到湘潭盡換添。通濟(jì)門前神福酒，倒把子直過荊灊?！睒O寫清代湘潭水運(yùn)發(fā)達(dá)及碼頭商貿(mào)之盛：上游運(yùn)廣貨、下游運(yùn)食鹽，船只云集、中轉(zhuǎn)交易。神福酒乃船工、商人在通濟(jì)門祭神祈福的儀式酒，是碼頭民俗核心。鹽為百味之本，支撐湘菜重鹽重味風(fēng)格，也是大宗貿(mào)易商品。詩中以酒、鹽書寫碼頭飲食與民俗，令人神往。
湘潭人臨水而居，飲食亦以水味為先。燈火之下，便是滿城美食香味。《史記·貨殖列傳》載：“楚越之地，飯稻羹魚?！贝孙L(fēng)延至晚清，更見興盛。江中魚鮮肥美，四時不絕，青、草、鯉、鯽、洄渡魚、鰣魚，皆為席上常饌 ；沿岸米市麇集，生意興隆，谷米充盈，粉食、蒸菜、糕團(tuán)，滿街皆是；城中醬園相望，曬缸成排，醬香飄溢街巷。沿江酒肆茶樓，晝則客商云集，夜則笙歌盈耳，河魚、河蝦、粉蒸肉、紫油嫩姜、紫油蘿卜、醬油小菜、熱湯米粉，香飄兩岸?！笆飿桥_，碧波燈火。”周翼嵩此詩雖未著一“食”字，卻已寫盡湘潭飲食之根基——食從江出，味隨街生，一城煙火，皆系于這一江碧水。
二、錦灣夕照帆歸盡，正是江魚上市時
萬丈霞光照水紅，行人爭渡錦灣東。
櫓聲伊亞篙聲歇，估客帆收落日中。
錦灣即今窯灣，水勢平緩，灣曲如環(huán)，為商船天然停泊之處。每至夕陽西下，霞光滿江，行人爭渡，往來如織；遠(yuǎn)舟歸港，櫓聲漸歇，帆影垂落，一派晚市將開的熱鬧景象。估客即行商，“估客帆收”四字，寫盡湘潭商埠之盛——鹽、茶、米、藥、百貨云集，江西、山西、廣東客商往來不斷，碼頭上下，人聲鼎沸。
商船一收，漁舟便至，大魚小蝦活崩亂跳，隨即登岸。湘潭人吃魚，最重“鮮活”二字，朝捕夕烹，不過午時，魚味最真最鮮。清人《潭城竹枝詞》云：“觀湘頭網(wǎng)出鰣魚，宣化街前趁早墟。共說朝山渠不信，潭州南上網(wǎng)船虛?！庇衷疲骸安皇钩切邮行骈T靜錦灣繁。橋西曬網(wǎng)魚蝦埠，洲北飛簾竹木屯?！狈謩e描繪了觀湘門、生湘門、窯灣、楊梅洲一帶漁民打魚曬網(wǎng)的情景，寫盡湘江魚鮮與早市之盛。
位于觀湘門上游的窯灣，水深流急，所產(chǎn)鯉魚、白魚、黃鴨叫，肉質(zhì)細(xì)嫩，略帶土腥，或紅燒，或清蒸，或煮湯，或煮豆腐，皆為家常菜中上品。唐代詩人杜荀鶴詠湘江詩云：“就船買得魚偏美，踏雪沽來酒倍香。”正合湘潭漁市風(fēng)情。漁家更有辣椒煮河魚一法，鮮辣開胃，祛濕驅(qū)寒，最合湘中地氣。周翼嵩之詩寫夕照歸帆，實則暗寫湘潭河鮮之盛：帆收之時，正是食鮮之刻。
三、雨湖堤上踏青去，時新蔬果滿街香
晚晴如畫板橋西，裙屐新妝巧樣齊。
粉黛輕勻花蟬面，踏青爭上雨湖堤。
千年雨湖，水光瀲滟，為湘潭城中第一名勝。春水初生，柳色新抽，板橋西側(cè)，晴光如畫。城中仕女新妝齊整，結(jié)伴踏青，笑語盈盈，一派春日升平氣象。湘潭舊俗，春游必攜食，踏青必嘗鮮，春景與食味，向來相伴而行。
暮春時節(jié)，野菜新發(fā)，時蔬登場。“三月三，地菜子煮雞蛋”，地菜子即薺菜，滋補(bǔ)、祛濕，家家必備，故俗諺云：“三月三，薺菜當(dāng)靈丹?！?香椿嫩芽，煎蛋最香，明人屠本畯贊“嚼之竟日香齒牙”，湘潭亦有“一箸入口，三春不忘”之嘆；春筍破土，清炒、油燜皆鮮，有“江南第一鮮”之譽(yù)；蕨菜、水芹、馬蘭頭，隨處可采，皆為美味。雨湖四周，茶坊酒肆相望，游人踏青歸來，多就座小飲：一碟時新小菜，一碗熱湯，幾條鮮魚，一壺水酒，便是半日清閑。周翼嵩之詩寫游春盛事，亦暗寫湘潭人“順時而食、見鮮就嘗”的市井食俗。
四、陶公山下漁舟疾，船頭鯉魚帶水歸
陶公片石傍江隈，俯瞰波光一鑒開。
時有漁姑飛棹去，船頭打得鯉魚回。
陶公山即壺山，又名石嘴垴，石磯臨江，危石聳立，下瞰湘江，波平如鏡。漁姑泛輕舟，棹影翻飛，出沒煙波里；歸來時，船頭鯉魚活蹦亂跳，正是湘潭漁家最尋常、也最動人的光景。
湘江鯉魚，向來為席上吉品，寓意年年有余?；蚣t燒，色亮味厚；或燉湯，乳白鮮香；或做魚丸，滑嫩適口。與江魚相映成趣的，便是湘潭鄉(xiāng)間第一家常味——麩子肉。
麩子肉也即粉蒸肉，以上等糯米碾磨成粉，加上好豬肉——沙子嶺豬五花肉蒸制而成，香味濃郁，落口消融，是湘潭人餐桌上最常見的葷菜之一。每到插田時節(jié)，湘潭農(nóng)村便有吃荷葉包粉蒸肉的習(xí)慣。清人《潭城竹枝詞》亦云：“歌聲何處送青來，孝子坊前摘早梅。荷葉包開米粉肉，糊頭嶺外摘秧回?！?/font>
湘潭舊縣城拱極門內(nèi)，陳道周墓前有孝子坊，坊前過去有一片水田。城外糊頭嶺（今湖頭嶺），通燮家湖，元代御史燮理溥化有莊田在此，故名。周翼嵩之詩，描寫了湘潭城郊初夏的插田場景，記錄了農(nóng)忙時節(jié)的飲食習(xí)俗。粉蒸肉營養(yǎng)豐富，是湘潭人的“最愛”，初夏到來之際，于孝子坊前水田插秧，并采摘早梅，品嘗荷葉包裹的米粉肉，以滋補(bǔ)體力，利于春耕生產(chǎn)。
昔日農(nóng)忙栽秧，勞作辛苦，歸家最盼一碗荷香粉蒸肉。如今物資豐富，一年四季都可享用。五花肉切片，拌以炒香米粉、龍牌醬油、姜末入味，鮮荷葉包裹，上籠蒸透，荷香、肉香、米香合一，油潤不膩，酥爛入味 。清人有詩贊：“片片紅云落玉盤，糯黏麩子夾肩豚。”道盡其美，可與周翼嵩詩媲美。一魚一肉，一江一山，寫盡湘潭尋常人家的溫飽安樂。
五、石浦梨棠春色滿，山野寒菌勝仙菇
石浦徘徊極渺茫，杜陵遺址半梨棠。
東風(fēng)拂面花千樹，猶記題詩過草堂。
石浦即鑿石浦，在今株洲境內(nèi)，乃詩圣杜甫流寓湘潭舊跡，為一古渡。煙水蒼茫，春風(fēng)拂面，梨棠花開，繁花滿樹。周翼嵩懷古情深，而風(fēng)光之中，更藏山野至味。
湘潭位于湘中丘陵地區(qū)，多山，林深草密，秋雨過后，寒菌叢生，肉質(zhì)細(xì)嫩，香氣清遠(yuǎn)，為天然山珍時鮮。寒菌，又名雁鵝菌、重陽菌。每年寒露過后，大雁南飛之時，是寒菌的最佳生長季節(jié)。湘潭人尤喜寒菌燒肉，菌吸油潤，肉得鮮香，小火慢煨，湯汁稠濃，入口鮮醇，為不可多得的家常珍味。
湘潭寒菌產(chǎn)自山區(qū)，每年春秋兩季，山中才有采摘，多生長于有樅樹的地方，故又稱樅菌。寒菌燒肉、寒菌燉湯、寒菌燉肉丸、菌湯雞丸面及菌油等，均是湘潭百姓餐桌上的美味。清人《潭城竹枝詞》云：“西門瞻岳雨模糊，依走河街君后湖。莫向廟前攜筍蕈，湘潭寒菌賽蘑菇?！?/font>
詩中的蕈，指寒菌，俗稱雁鵝菌、野菌，又稱松菌，以雪天所產(chǎn)最為珍貴，人稱“山珍”。周翼嵩詠之：“湘潭寒菌賽蘑菇?！?齊白石亦有句云：“南方野菌勝蘑菇?！编l(xiāng)賢先輩同聲稱贊，可見寒菌之美。宋人楊萬里詠菌：“色如鵝掌味如蜜，滑似薄絲無點澀。”恰如湘潭寒菌之質(zhì)。
春日湘潭，倍饒風(fēng)物，更有春筍、蕨菜、藤蒿、苦櫧、野芹皆可入饌，山野清氣，盡在一碗一筷之間。
六、芳洲煙水人家少，小艇新茄帶露來
芳州寂寞水云天，六七人家隔野煙。
小艇時來復(fù)時去，新茄載過荻花邊。
湘江洲渚，水云茫茫，幾戶人家，隱于煙靄，小艇往來，穿梭于荻花之間，所載不是奇貨，正是帶露新茄。清光緒《湘潭縣志》載：“楊梅洲……洲上不產(chǎn)此樹，但饒好茄?！泵耖g俗諺亦云：“過了楊梅洲，沒有茄子吃。”道盡楊梅洲茄子之珍。
楊梅洲乃沙質(zhì)沃土，所產(chǎn)白長茄，皮薄肉嫩、無苦澀、帶清甜，且霜降方上市，為天然反季珍蔬。新茄上市，最宜家常烹法：油淋茄子，姜絲蒜蓉?zé)嵊图は?，淋于蒸茄之上，清香撲鼻；紅燒茄子，軟糯入味，落口消融；茄子炒肉，鮮香可口，便于下飯。小小一船蔬菜，自鄉(xiāng)間搖入市廛，田頭風(fēng)味，直抵灶臺。
湘潭飲食，不尚珍奇，不重奢華，只取本土?xí)r鮮，最見市井真味。周翼嵩一句“新茄載過荻花邊”，寫盡水鄉(xiāng)菜蔬之盛。
七、云塘橘子初青嫩，兒童爭買滿街歡
已涼天氣未經(jīng)霜，一路山容接水光。
橘子青青初上市，兒童爭買說云塘。
秋高氣爽，寒霜未降，山光水色，一脈相連。俗語云：“云塘橘子花轎米。”昔時，云塘一帶，良田百畝，橘樹成林，青橘初熟，味帶酸甜，價廉味美，聞名遐邇，為湘潭名優(yōu)特產(chǎn)之一，最受孩童喜愛。街頭巷尾，提籃叫賣，小兒圍聚，爭買云塘新橘，一派市井小景，鮮活可愛。
云塘位于湘潭市北郊、今韶山中路一帶，土壤肥沃，美池桑竹，碧樹蔥蘢，尤以盛產(chǎn)美橘著稱，由來已久。據(jù)清光緒《湘潭縣志》記載：“云塘，昔蔡氏自太湖來遷，移柑傳種，歷歲繁滋。湘人通以柑為橘，故云‘云塘美橘乃今橙耳’。屈子頌其不遷，柑則可移?！庇謸?jù)明嘉靖《湘潭縣志》載：“橘，夏初開花，秋實冬熟，居民多種之，園數(shù)千株，可抵良田百畝。云塘所產(chǎn)，味尤甘美……皮核入藥?！泵駠辏?931）《湖南實業(yè)雜志》所刊《湖南全省農(nóng)產(chǎn)調(diào)查紀(jì)要》亦載：“湘潭之云塘橘子……為最優(yōu)良，殊堪適口?！?/font>
湘潭沿江丘陵，多產(chǎn)橘柚，秋來果香遍野。除鮮食之外，亦可制橘餅、蜜餞，消食開胃，為家常小食。秋日更有板栗、柿子、石榴、黃柑、柚子，次第登場，鮮果不斷。湘潭舊城生湘門附近的生湘園，過去遍種柑橘，盛產(chǎn)黃柑。清人《潭城竹枝詞》有云:“生湘園里摘黃柑，八總街衢樹底探。莫辨城中分總處，小東門外柵欄三。”唐代詩人杜甫有“橘洲田土仍膏腴”之句，雖詠長沙橘洲，亦見湘中橘業(yè)之盛。“兒童爭買說云塘”，周翼嵩一詩寫盡童趣，亦寫盡湘潭“四季有果、隨處可嘗”的鄉(xiāng)土食俗。
八、萬樓憑欄觀壯闊，一瓢醬油是鄉(xiāng)愁
萬樓高處好憑欄，湘水湘山縱大觀。
更有游人過墻去，岸花亭畔看回瀾。
萬樓高聳，憑欄遠(yuǎn)眺，湘山疊翠，湘水奔流，江天寥廓，氣象萬千。岸花亭前，江水回瀾，游人舉步，風(fēng)物盡收眼底。周翼嵩此詩收束全篇，以江山勝景作結(jié)，而藏于風(fēng)景深處的，是湘潭一城不散的醬香。
晚清湘潭醬業(yè)極盛。周翼嵩有句曰：“醬缸林立夕陽紅?！?龍牌醬油始創(chuàng)于清乾隆年間，天然曬制、半年發(fā)酵，醬香醇厚，1915年獲巴拿馬國際博覽會金獎 。“三餐人永壽，一滴味無窮?！币坏吾u油，可拌粉，可蒸肉，可腌菜，可燒魚，可蘸食，無往不宜。醬油拌米粉，為湘潭人朝食經(jīng)典；醬腌蘿卜、醬豆干，是家家佐餐小菜；醬油蒸白魚，鮮中帶甜，風(fēng)味獨絕。臺灣馬璧教授回歸大陸后，曾賦詩贊曰：“臺北鄰商曝醬香，每聞此味憶家鄉(xiāng)。”一瓢醬油，便是湘潭人最深的鄉(xiāng)愁。
結(jié)語：詩存百年煙火，味系一城鄉(xiāng)愁
周翼嵩《湘潭竹枝詞》八首，不寫珍饈，不夸豪宴，只寫湘江流水、雨湖春色、陶山漁唱、芳洲小艇、云塘青橘、萬樓大觀，看似句句寫景，實則字字關(guān)情。江魚之鮮、寒菌之香、粉蒸之厚、茄蔬之清、橘果之甜、醬香之醇，盡在其中。其詩以淺白之語，通俗曉暢，融文人雅致與市井煙火，補(bǔ)正史之不足，存風(fēng)俗之本真，為晚清湘潭社會生活留下了鮮活的文本。
湘潭食味，從來不在高門大宅，而在河街碼頭、市井小巷、田頭灶邊：漁民撒一網(wǎng)，便有江鮮上桌；農(nóng)人摘一籃，便有蔬菜下鍋；醬園曬一缸，便有醬香滿城。應(yīng)時而食，就地取材，質(zhì)樸醇厚，鮮辣適口，這便是老湘潭的真滋味。時至今日，麩子肉、寒菌燒肉、楊梅洲茄子、湘江河魚、龍牌醬油之味，仍活躍于湘潭餐桌，成為城市味覺基因的核心組成。
百年倏忽，雨湖楊柳依舊青青，湘江流水依舊滔滔。周翼嵩的竹枝詞，猶如一幅晚清市井風(fēng)俗畫，將一城煙火、百味鄉(xiāng)心盡數(shù)留住。其現(xiàn)實價值，不僅在于以詩證史、還原晚清湘潭商業(yè)繁華與民俗真趣，更在于以味覺為紐帶，連接歷史與當(dāng)下，讓后人在品味美食的同時，觸摸城市文脈，喚醒鄉(xiāng)土記憶。詩里的煙火，味中的鄉(xiāng)愁，早已融入湘潭人的血脈，成為這座城市最溫暖、最鮮活的文化基因，歷久彌新，代代相傳。
寫于2026年4月3日
參考文獻(xiàn)：
1.清.周翼嵩. 《湘潭竹枝詞》（見《方上周氏詩詞集》）.湘潭市圖書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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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清·嘉慶《湘潭縣志》. 湘潭縣檔案館藏，1817
4. 清·乾隆二十一年《湘潭縣志》. 湘潭縣檔案館藏，1755
5. 清.王闿運(yùn). 《湘綺樓日記》. 長沙：岳麓書社，2010
6. 趙志超. 《潭州漫筆·味蕾上的湘潭》. 北京：團(tuán)結(jié)出版社，2023
7.清.佚名. 《潭城竹枝詞》（清抄本）. 湖南省圖書館藏
8. 齊白石. 《白石老人自述》. 長沙：岳麓書社，2014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聯(lián)黨組書記、主席，市委副秘書長、二級巡視員。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xué)學(xué)會會員、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理事、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luò)組副組長。著有《毛澤東和他的父老鄉(xiāng)親》《毛澤東一家人》《走出豐澤園》《播種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