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守秤人
胡曉彤
老街口的那家小超市,招牌還是老樣子。
木牌上刻著的“供銷社”三個字,紅漆早裂得七零八落,皴成了老槐樹的皮。風(fēng)一吹,碎屑簌簌往下掉。玻璃柜臺擦不凈,積著一層三十年的指紋印,厚的、薄的、大人的、小孩的,疊在一起,摸上去溫溫的,像攥著一段沒涼透的日子。
柜臺角擺著老趙的算盤,紫檀木的珠子磨得瑩亮,早就不撥弄了??擅康桨察o的時候,老趙總覺得耳邊還響著噼啪的脆響,珠子在記憶里蹦跶,一下,又一下,敲著舊時光。他有時候會伸手撥一兩顆珠子,聽那一聲清響,像是跟老伙計打個招呼。
那些年的供銷社,是整條街的熱鬧根兒。搪瓷缸子碰在一塊兒,叮鈴作響;扯花布的聲音嘶啦嘶啦,扯出姑娘媳婦的歡喜;紅糖用油紙裹著,甜香飄出老遠(yuǎn),能把半條街的娃娃都勾過來,圍著柜臺饞得抹眼淚。老趙那時候還叫小趙,手腳麻利,算盤打得比誰都快。街坊都說,這后生心里裝著一桿秤,公平,也穩(wěn)當(dāng)。
如今早不一樣了。
卷簾門拉上又拉開,慢吞吞的,跟老趙彎下去的腰一個節(jié)奏。貨架空了半排,落著薄薄的灰,在午后斜陽里,看得見微塵緩緩浮游。掃碼機(jī)偶爾響一聲,“滴”的一聲,冷硬又突兀,驚散了墻角打著旋兒的一片光斑,待聲響過了,那光斑又慢慢聚攏回來,靜靜地伏在原處。老趙也不看,由著它們,反正店里清閑,多些光影的活氣也好。
穿校服的女孩扎著馬尾,蹦跳著進(jìn)來買一包辣條。老趙捏起一顆水果糖,悄悄塞進(jìn)女孩手里,臉上溝壑般的皺紋舒展開,漾出暖暖的笑意,念叨著:“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樣,嘴饞得很?!迸⑻鹛鸬睾傲寺暋爸x謝趙爺爺”,蹦跳著出了門。老趙望著她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笑意從眼角淌下來,溫溫柔柔的,像化開的蜜。
常有路人歇腳,看著冷清的店,勸老趙:“這店守著賺不了幾個錢,關(guān)了享清福多好?!崩馅w不惱,只含糊地“唔”一聲,目光掠過柜臺,像是在掂量什么看不見的分量。街對面的霓虹燈晃過來,光影在玻璃上搖搖晃晃,最后總停在墻上的獎狀上。那些獎狀早褪了色,邊角卷了邊,最顯眼的那張“供銷社標(biāo)兵”,系著的紅綢帶還掛在釘子上,風(fēng)從門縫鉆進(jìn)來,綢帶便倔強(qiáng)地晃著,不肯垂下去。
有人瞥見柜臺角落那根掉漆的秤桿,隨口說:“現(xiàn)在都掃碼了,秤用不著了,怎么還不扔掉?”
老趙沒立刻吭聲。他轉(zhuǎn)過身,用那雙見過幾十年斤兩的手,拿起那桿秤。指腹緩緩摩挲著磨平的刻度,從梢到尾,又從尾到梢。半晌,他才抬起頭笑了笑,眼里映著窗外老街昏黃的光,輕輕嘆一句:“秤砣會生銹,桿子也會老。別看它不吭聲,這全鎮(zhèn)人的斤兩都記在它心里了。”
老街的風(fēng)又吹過來,算盤靜靜臥著,秤桿在老人手里橫著,像一條沉默的扁擔(dān)。老趙的小超市,就這么在老街口守著,守著一段沉甸甸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