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了年紀的廣東人,大多記得一段鐫刻在歲月里的記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南粵大地曾涌現(xiàn)出兩個享譽全國的學毛著典型,一個是恩平橫陂公社(今橫陂鎮(zhèn)),另一個,便是博羅縣石壩鎮(zhèn)的黃山洞。數(shù)十年來,我曾多次踏訪橫陂,探尋那段歷史的余韻,而黃山洞,始終是我心頭一處只聞其名、未曾親至的地方。2026年4月5日,清明時節(jié),煙雨潤山,我懷著探尋歷史、見證變遷的心意,專程驅車前往黃山洞,一窺這座昔日紅色典型的今朝風貌。
車子沿著石壩鎮(zhèn)的山路蜿蜒前行,峰回路轉間,一塊鐫刻著紅字的巨石靜靜佇立路旁,這便是黃山洞的標志性界石。石上兩行大字蒼勁有力:黃山洞 革命老區(qū),北有大寨 南有黃山洞,短短數(shù)字,道盡了這座山村曾經的榮光與地位。繼續(xù)前行抵達村委會,隨處可見承載歷史印記的標識,其中兩處最為醒目:一處是“黃山洞學毛澤東著作舊址”,另一處便是“黃山洞村史展覽館”。說是展覽館,館內沒有繁復的陳設,滿墻皆是1964年至七十年代前半期,《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南方日報》《羊城晚報》《廣東農民報》等各級權威媒體,刊登的黃山洞學毛著時期及后來發(fā)展的大幅報道,每一張泛黃的版面,都是一段鮮活的歷史見證。
恰逢清明,村委干部休假辦公,辦公室大門緊閉,我便獨自穿村過巷,漫步在這座依山而建的古村里,偶遇了村民廖德珠老人。老人已是94歲高齡,卻精神矍鑠,目光炯炯,談起過往歲月,思路依舊清晰。他告訴我,1965年黃山洞掀起學毛著熱潮時,他正擔任村民兵隊長,1946年入黨的他,至今已有80年黨齡?!爱斈暌黄饘W毛著的村里人,如今還在世的,只剩10個了?!崩先烁锌?,彼時風華正茂的他,不過20歲出頭,那段熱火朝天的日子,是他一生難忘的記憶。
辭別廖德珠老人,熱心村民又帶我尋到了83歲的老村長陳榮清。陳老回憶,1965年,黃山洞組建了民兵營,營長遠赴省軍區(qū)聆聽報告,歸來后便組織民兵潛心學習《矛盾論》《實踐論》與“老三篇”,帶領村民扎根山區(qū),開荒千畝種油茶,墾地萬余畝種糧食,徹底告別了吃返銷糧的窘迫,不僅實現(xiàn)了口糧自給,還能向國家售賣余糧。這段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事跡,經省、地、縣三級宣傳推廣,一時間,各級領導、各地參觀團紛至沓來,黃山洞徹底“紅”遍了南粵,時任村支書田華貴,更是連續(xù)當選第九屆、第十屆全國黨代會代表,成為那個時代的標桿人物。

但兩位老人都由衷感慨,真正讓黃山洞村民過上好日子、走上富裕路的,是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改革開放的春風,尤其是近年來鄉(xiāng)村振興“百千萬工程”全面推進,這座深山古村才真正迎來了蝶變。如今村里一棟棟造價數(shù)十萬元的嶄新樓房拔地而起,皆是近年鄉(xiāng)村發(fā)展的成果。陳榮清老人笑著說,自己的三個兒子,家家戶戶都買了小汽車,如今的鄉(xiāng)村生活,真是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日子越過越紅火。
翻閱資深記者廖虹雷先生的早年寫就的《60年后我再訪黃山洞》,字里行間滿是對這片土地的深情。文中寫道,60年前,他曾在這座全國聞名的學毛著典型村駐隊半年,至今仍珍藏著1966年在黃山洞與貧下中農踐行“五同”——同住、同吃、同勞動、同學毛著、同改造思想的日記,日記里記錄著19個當?shù)剀娒窕顚W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小故事,甚至還留存著當年構思七場主題歌舞晚會的提綱,每一頁都寫滿了時代的印記。

筆者與陳榮清老人在黃山洞當年舊址合影
多年前的一個夏日,廖虹雷先生帶著兒子和友人,再次驅車數(shù)百公里重返黃山洞。一行人滿是好奇:當年解放軍如何以黃山洞為典型,將學毛著熱潮推向全國?這個曾經窮僻困苦的偏遠山區(qū),在改革開放的洗禮下,又變成了何等模樣?
再次踏上故土,那塊刻著“黃山洞—革命老區(qū) 北有大寨 南有黃山洞”的巨石,依舊醒目地矗立在村口,訴說著過往榮光。曾經的客家瓦屋、接待過萬千參觀者的隊部與臨時禮堂,早已被寬敞大氣的“黃山洞學毛澤東著作舊址”廣場取代,廣場上建起了黨群服務中心,墻面掛滿了當年全國各地媒體報道黃山洞典型事跡的版面,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1969年黨的九大召開,田華貴作為九大代表出席會議,并連續(xù)當選第九屆、第十屆中央委員,2023年,這位見證了黃山洞興衰變遷的老人,以91歲高齡辭世,為一段歷史畫上了句號。
黃山洞的變遷,從來不是一蹴而就,讀懂它的過往,方能看清它的今朝。這座山村共有224戶人家,零散居住在綿延十余里的山溝之中。合作化時期,村民們齊心協(xié)力造林綠化,發(fā)展山區(qū)經濟,讓荒蕪的“黃山”披上綠裝,成為博羅縣模范農業(yè)社。可好景不長,“大躍進”時期,山林遭肆意砍伐,山區(qū)經濟遭受重創(chuàng),加之黃山洞水庫修建,數(shù)百畝良田被淹沒,黃山洞村民付出了巨大犧牲,一度陷入饑餓的困境。

筆者與廖德珠老人在廖家合影。
面對艱難處境,黃山洞黨支部帶領村民窮則思變,立下“南面種杉,北面種松,靠山吃山,重新綠化黃山洞”的誓言,一點點修復“左”的失誤帶來的創(chuàng)傷,讓荒山重歸翠綠??擅\多舛,特殊十年中,黃山洞被過度“神化”,淪為所謂“紅彤彤的紅山洞”,反而給村莊帶來了更深重的災難,發(fā)展之路步履維艱。
1988年,原《廣東農民報》資深記者陳光環(huán)采訪發(fā)表文章,記錄了改革開放十年后黃山洞的嶄新面貌。彼時,在黨的富民政策指引下,村民們徹底掙脫“左”的思想束縛,不僅要讓黃山變綠山,更要讓窮山變富山。時任村支書黃光靈介紹,村里將數(shù)千畝殘林作為自留山分到農戶管理,逐年補種4000多畝杉樹、5000多畝松樹,全村1240口人,人均擁有林地達十畝。糧食產量也從常年徘徊在8000擔左右,攀升至13500多擔,徹底解決了溫飽問題。
村民們并未止步于此,依托山區(qū)資源,大力發(fā)展養(yǎng)蜂、冬菇、木耳等特色產業(yè),還建起一座320千瓦的水電站,電燈、電風扇、電飯煲、電視機逐步走進尋常百姓家。近兩年,村民們又尋到了巴戟種植這條致富新路,而這一切,離不開田華貴之子田火勝的帶頭探索。
1972年,田火勝從部隊復員回鄉(xiāng),1975年春,他悄悄在山旮旯里試種幾十株巴戟苗,在那個極左思潮泛濫的年代,這樣的舉動無異于“冒險”。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勤勞致富成為光榮之事,田火勝終于放開手腳,1980年在自留山種下3畝巴戟,逐年擴種至20多畝。1986年,巴戟迎來豐收,他每年僅巴戟一項收入就超萬元,家里存款達兩三萬元,培育的14萬株巴戟苗被提前訂購,又能增收兩萬多元。他笑著說,按當時市價,一畝巴戟可賣兩萬多元,自家的巴戟與數(shù)十畝林木,再過幾年,便是妥妥的“小康之家”。
田火勝的致富經驗,很快在黃山洞遍地開花,全村巴戟種植面積突破300畝。如今的黃山洞,漫山綠杉挺拔,遍野青松蒼翠,村民們滿懷信心,要將這里打造成新興的巴戟之鄉(xiāng),讓綠山真正變成取之不盡的富山。
歷史的書頁不斷翻過,黃山洞人從未忘卻上世紀那段特殊的歲月。在鄉(xiāng)村振興的浪潮中,他們用心打造村史館,留存歷史記憶,讓后人以史為鑒、銘記過往,更為鄉(xiāng)村旅游注入了獨特的歷史底蘊。從昔日的紅色典型,到如今的振興新村,不變的是黃山洞人始終堅定不移跟黨走,矢志不渝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信念。
回望博羅的千年歷史,文脈悠長,底蘊深厚:公元591年,廢梁化郡設循州(今惠州),博羅歸屬其轄;605年,循州廢置設龍川郡,縣境改隸龍川;627年,羅陽縣并入博羅縣,屬嶺南道循州;690年,循州改稱雷鄉(xiāng),博羅隨屬;1376年,隸屬廣東布政使司惠州府;1912年,歸廣東都督府管轄;1914年,屬廣東省潮循道;1926年,劃歸廣東革命委員會東江行政委員會;1949年10月14日,博羅解放,隸屬東江專區(qū);1952年12月,改屬粵中行政區(qū);1956年,復歸惠州專區(qū);1959年1月,惠州專區(qū)并入佛山專區(qū),博羅隨之改屬;1963年,惠陽專區(qū)恢復,博羅重回其管轄;1988年1月,惠州專區(qū)撤地設市,博羅縣治所設于羅陽鎮(zhèn),隸屬惠州市至今,一路沿革,見證著嶺南大地的時代更迭。
從風雨滄桑到欣欣向榮,黃山洞是博羅發(fā)展的縮影,更是中國鄉(xiāng)村振興的生動注腳。鄉(xiāng)村振興的路上,從來沒有遺忘這座曾經的紅色山村,它帶著歷史的沉淀,迎著時代的春風,正向著更加美好的未來穩(wěn)步前行。
馮創(chuàng)志,曾任恩平報社社長、總編輯,恩平市委宣傳部副部長,恩平市貿易局長,恩平市外經貿局長,恩平市發(fā)改局長。退休后至今被聘為中央和省駐江門記者協(xié)會高級顧問;恩平市紅色文化研究會會長,恩平市馮如文化研究會創(chuàng)會第一副會長。2015年被中國創(chuàng)新管理研究院聘為客座教授;國內多家主流媒體專欄撰稿人。2025年11月被聘任為《恩平公報》名譽社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