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人口中的“瞀亂”
“瞀亂”一詞，為皇甫川人常見用語。
“瞀”，普通話中讀mào，方言中發(fā)音為mú。鄉(xiāng)人常用而不知寫法，常用“木”字所代，寫作“木亂”，此不過音誤而已。
當川人為某事所困擾，頭昏腦脹，拿不定主意時，便會說自己“瞀亂”?！皶y”一詞使用場合廣泛，內(nèi)涵豐富多樣。
“瞀亂”一詞的應用，大致有三種情況。
一是同“頗煩”相同，表示“厭煩”“煩燥不安。如：
“最近事情太多，瞀亂得很?！?br>
“社區(qū)工作，東長西短，雜七雜八，忙不完的事情，真瞀亂?！?br>
“這事一直解決不了，把人能瞀亂死?！?br>
一是指“心亂如麻，沒個著落”，或“心中混亂不明，拿不定主意?！?br>
“父親得了黠黠病，動不動手術(shù)，心里瞀亂得很?！?br>
“孩子應聘，筆試面試很長時間了，至今沒個準信，瞀亂得很?！?nbsp;
“他和女朋友分手了，心里總舍不下，不知道怎樣才好，心里越發(fā)瞀亂起來?！?br>
“失業(yè)在家，一直找不到合適工作，心里很瞀亂?！?br>
一種是“心亂”和“心煩”兩種情緒混合在一起。
“農(nóng)村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哪有時間去干自己喜歡的事情，真是瞀亂！”
“一直想著出外逛一下，但七事八事纏身，瞀亂不瞀亂?！?br>
“這孩子，高考分數(shù)剛夠一本線，一本報不了好學校，報二本又心不甘，真讓人瞀亂?！?/p>
“瞀亂”在關(guān)中使用已久。
“瞀亂”一詞，最早出于《九辯》，此乃楚國美男子、著名賦體家宋玉所著。宋玉為屈原弟子，時逢戰(zhàn)國之末期，楚國時局混亂，屈原忠而被讒，被迫去朝，不忍見國勢日下，故自沉于汨羅。宋玉哀師之不幸，最終亦被削職為民。離國時又值秋季，秋風蕭瑟，草木黃落，更增加了宋玉心中的悲怨哀痛。去國懷鄉(xiāng)，見君不得，欲去不忍，內(nèi)心昏亂，不知何去何從，故曰：“忼慨絕兮不得，中瞀亂兮迷惑?！贝笾率钦f：讓我與楚王慨然決絕，實在是做不到；只能目眩頭暈，胡亂地奔跑在天地之間。我已神魂顛倒，精神錯亂，迷迷惑惑間，不知所終。
秦楚自古隔秦嶺相鄰，有武關(guān)道相通，兩國來往頻繁。西周初起，楚人先祖鬻熊投靠周文王，楚人曾居關(guān)中，多處留下荊山名稱，今藍田縣將軍疙瘩即其中之一。后周公奔楚、重耳入秦、商鞅受封、張儀欺楚、懷王入關(guān)、白起伐楚，劉邦滅秦等等歷史事件，都發(fā)生在這條傳奇的古道上。 宋玉50歲時，被楚王免去了一切職務，作《九辯》。二十余年后，他去世了，秦國滅楚。故“瞀亂”一詞，最初出于楚地，還是關(guān)中，已不可知?？梢钥隙ǖ氖牵S著漢王朝的建立，武帝好愛文學，楚辭之風，沿著古道吹入關(guān)中?！邦y”一詞，也為眾人所熟知，在關(guān)中大放異彩。
“秦中自古帝王州”，新莽代漢，歷經(jīng)東漢、三國、兩晉，八百余年，隋唐又都長安。“瞀亂”一詞，又出現(xiàn)在人稱“詩佛”的唐代詩人王維的《宋進馬哀詞》中?！?span style="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sans-serif;">忽思瘞兮城南，心瞀亂兮重昏”，王維借宋進馬的口吻，痛惜兩代單傳，兒子竟十九歲而亡，故“心瞀亂兮重昏”，哀痛莫名，愁腸滿腹，以至昏昏沉沉。
“瞀亂”一詞出現(xiàn)在唐詩中，是它于關(guān)中廣為流傳，鄉(xiāng)野皆聞的表征。
“瞀亂”一詞在關(guān)中，不僅歷史悠久，其發(fā)音亦從上古傳承而來。
表示混亂、雜亂”的“亂”字自不必說，關(guān)鍵在這個“瞀”字。它的發(fā)音mú不是鄉(xiāng)野俚音，實則關(guān)中相傳已久的雅音。
“瞀”由“敄”加“目”而成，形聲字，“敄”表音，“目”會意。故“瞀”字音當從“敄”的發(fā)音而出。
“敄”又由“矛”“攵”組合而成，“攵”則由“攴”轉(zhuǎn)化而來（其演變見注①）。古“敄”字中，“矛”為兵器，“攴”為手提向前而刺”，故“敄”字初意即“瞄盡目標強力而刺。
“敄”也是形聲字，“矛”為音旁，“攵”為形旁，故 “瞀”之古音當從“矛”而出。
“矛”字今音為“mao”（毛），但它的古音卻類似今天的“謀”字（見注②）。它由古音變成今音“mao”，完全是古今發(fā)音變遷的結(jié)果（見注③）。
受“矛”字古音影響，“敄”字的古音為“wu”（務）或“mu”（謀）（見注④）
因此，“暓”字，同“敄”字一樣，古代發(fā)音實際上也有“wù”和“mú”兩種。前者后來轉(zhuǎn)音為“mao”。但在漢唐古都的關(guān)中，“瞀”的兩種古音都保留了下來。
“暓”字可以表示視力模糊，看不清東西的意思（見注⑤）?？刹皇敲?？“敄”下加“目”，表示一個人極力地睜大眼睛，一心要看個清楚，但眼前一片發(fā)昏，即便眼睛睜得再大，也是枉然。川中人以前看不清東西，會說“我眼睛wu得很”，其實就是“瞀得很”。
眼晴是心靈的窗戶，由視力模糊又引申出“心中昏亂，沒有主意”的意思（見注⑥），即“瞀亂“之意。
“瞀亂”在關(guān)中盛行，無論發(fā)音還是表意上，都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象征。
注
①“敄〞由西周金文到后代楷書的演變。
②“矛”之古音：
《說文解字》》【卷十四】：莫浮切；《唐韻》：莫浮切；《廣韻》：莫浮切；《集韻》《韻會》：迷浮切，并音謀。
③“矛”與“謀”字的古今發(fā)音差別：
二字雖同源反切、古音相近，但因?所屬韻類不同?， “矛”屬尤韻三等，而“謀”屬侯韻一等?。盡管兩者中古聲母同為明母[m]，反切上字均為“莫”，但韻攝不同決定了它們的演變方向。在二者中古后期的音變路徑上分道揚鑣，導致現(xiàn)代讀音分化。
? 尤韻三等字因介音/i/的存在，與主元音/u/發(fā)生復合裂化，最終演變?yōu)槠胀ㄔ挼?ao韻（/au/），故“矛”讀作?máo?。
侯韻一等字（如“謀”“牟”“鍪”）無介音，主元音直接演變?yōu)?ou韻（/ou/），因此“謀”在現(xiàn)代標準漢語中讀作?móu?，保留了更接近中古音的韻母結(jié)構(gòu)。
這一差異體現(xiàn)了漢語語音演變中“等呼”與“韻攝”對音變方向的決定性影響。
④“敄”的古音：
一曰wù（務）音系：源于《廣韻》亡遇切（遇合三去遇微），對應中古音*miuoH，現(xiàn)代演變?yōu)閣ù。在《平水韻》中歸入遇韻去聲。
【廣韻】亡遇切【集韻】曰遇切，音務。彊也。又【廣韻】文甫切【集韻】罔甫切，音武。義同。
一曰móu音系：始見于《集韻》迷浮切（流開三平尤明），中古擬音*m?u，今音規(guī)范為móu。韻部屬尤韻平聲。
韻書系統(tǒng)記載，南北朝時期該字僅收錄“wu”音去聲讀法，宋代擴增收錄平聲“móu”異讀，二者早晚有異。
⑤“瞀”古作“眼不明”意
《莊子·徐無鬼》：“予少游于六合之內(nèi)，予遷有瞀病?！?/font>
《揚子·太經(jīng)》視也見，而晦也瞀。
《玉篇·目部》: “瞀,目不明貌?！敝^視覺模糊不清。
《集韻》《韻會》亡遇切，音務。目不明也。
《正字通·目部》：“瞀，視眩易也?！?/font>
⑥“瞀”作“心中昏亂”意
《尚書大傳·洪范》：“厥咎瞀。”鄭玄注：“（劉）子駿傳曰：‘瞀，眊；眊，亂也。’
《集韻》作霿，鄙吝心不明也。
《正韻》作霿，無識也。
《字匯·目部》：“瞀，思念亂也?！?/fo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