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海南，四處流浪，漫無目的地游走。在那里遇見了杉子。她在三亞附近為軍方修建導(dǎo)彈基地，擔(dān)任總工。整日里，她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忙碌不停。我問她：“你身為總工，何苦把自己逼得這么緊？”她笑著說：“你是不懂，這是軍方的工程啊，半點(diǎn)都含糊不得。最后驗(yàn)收的時候，得我簽字。我畢竟是個女人，向來循規(guī)蹈矩，不敢有絲毫馬虎?！?/div>
那天，我和杉子在海灘上散步。她問我：“你還要流浪多久？就不想給自己安一個家嗎？”我回答她：“我的心早已屬于漂泊的世界。東北那個房子，不過是個臨時的蝸居，我的家，時刻都隨我走天下。”
我就像一只蝸牛，看著笨重，其實(shí)簡單得很——人走，家就搬。杉子說：“你這是在逃避現(xiàn)實(shí)。”我問為什么。她說：“你就不敢大聲喊一句：我要一座面朝大海的房子，從此不再流浪！”
我默然了。真的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杉子是我在海南唯一的摯友，我一直敬重她。她告訴我，工程結(jié)束后，軍方要獎勵她一套面朝大海的房子。她多希望，那時我們能一起在這里看日出日落，賞春暖花開?？晌?，還是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
我離開的那天，?？谙缕鹆司d綿細(xì)雨。杉子緊緊抓住我的手說：“我多想給你拴上一根繩子，不讓你再去漂泊?！蔽艺f：“其實(shí)，你早已給我拴了一根繩索，就在我的心里?！彼α?，問：“是真的嗎？”
前年，我游走在越南，一直對那里念念不忘。北部灣的風(fēng)景美極了，人們都說那里是“海上桂林”。我尤其喜愛下龍灣的景色，回想起來，它就像一位靦腆的少女，山水一色間赧然一笑，讓人流連難返。那時我住在清化的海邊，旅館是一座法國留下的小洋樓，正好面朝大海。夜晚，坐在陽臺上，看海上漁帆點(diǎn)點(diǎn)，燈火如星，閃爍著迷幻的光，久久不忍離去。
旅館里有個十七八歲的小服務(wù)員叫阿娟，一張稚嫩的團(tuán)臉，笑起來一對淺淺的酒窩，很是招人喜歡。我問她：“越南有什么牌子的煙草？”她說：“我不會吸煙，不太懂。不過我阿爸吸，他專吸水煙。您要是想嘗嘗，我回家給您取來。我家就住在海邊的水寨上?！?/div>
不一會兒，阿娟就回來了，帶來一小包焦黃的煙絲，還有一個粗粗的竹筒水煙筒和一個小銅煙鍋。她幫我裝好煙絲，點(diǎn)上火。我輕輕吸上一口，一股淡淡的幽香沁入肺腑，那股特殊的香味飄出很遠(yuǎn)。
夜深了，我躺在竹椅上。阿娟走時，用一件肉色毛巾輕輕蓋在我身上，輕聲說：“叔叔，您真是個好人，就不想留下嗎？我家就是那座面朝大海的房子?！彼f著，輕輕吻了一下我的臉頰。我只好裝作睡著了。我知道，我無法承受這份承諾。因?yàn)槲沂莻€外強(qiáng)內(nèi)弱的漢子，沒有那樣的勇氣。
還是前年冬天，我從中國海岸線的最后一座城市——廣西的東興出發(fā)，沿著邊境線騎行去云南。那時是一月，東北正是冰天雪地，我卻在廣西漂泊。沿著零號公路，向中越界河德天瀑布進(jìn)發(fā)。一路上，滿目郁郁蔥蔥的樹木。向遠(yuǎn)山望去，一山雪白，一山粉紅。老鄉(xiāng)告訴我，那白色的是野梨花，粉紅色的是野櫻桃。這里是大陸地區(qū)最早迎來春天的地方，北方還在風(fēng)雪呼嘯，這里卻早已春意盎然。
那天夜里，我沿著崎嶇的山路，行走在十萬大山之間。身邊就是湄公河，河面上，漁民的小船點(diǎn)起了爐火，升起裊裊炊煙。我知道，那是水上的一家人。無論在水上，還是在路上，人都需要一個家?？墒裁床攀羌夷?？
那晚，我走得又餓又累，實(shí)在動彈不得了。在一個叫洞棉的村子里，一棵高大的木棉樹下，有一幢歪歪斜斜的木樓。我靠在樓門前的草堆上大口喘氣，門里走出一位少婦，身后背著一個孩子。她面容清秀，一臉善良，笑起來格外甜意。她將我請進(jìn)屋，叫來家中的阿爹，對阿爹說：“這是位有緣的遠(yuǎn)方客人，您一定要好好陪陪他?！?/div>
桌上擺著一碗雜七雜八的小菜，一塊煮熟的精肉，還有一個芭蕉葉包裹的飯團(tuán)。墻角放著一個黑瓷酒壇，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少婦說她叫阿美，這是新釀的米酒。米酒很甜，遠(yuǎn)不如我們東北燒酒那般濃烈。南方人的酒，總是這般細(xì)膩含蓄。阿美的阿爹喝酒，只在唇上輕輕抿一小口。我卻不知輕重，三兩下就喝掉了一整碗，跟喝啤酒似的。不一會兒，便感覺天旋地轉(zhuǎn)。這才明白，這米酒看似溫和，實(shí)則厲害，正是所謂的“后發(fā)制人”。
那天夜里，我沒有走。阿美的丈夫在外地水電站工作，一年才回家一趟，他們結(jié)婚才三年。我能體會到，生活對她而言，滿是艱辛。
我睡在阿美房間的竹床上，她和阿爹睡在樓下。一床淡粉色的薄被，帶著淡淡的香氣，被面上是阿美親手繡的一對鴛鴦，鮮艷得像木棉花一樣。
離開那天，阿美送了我很遠(yuǎn)。她問：“叔叔，喜歡這里嗎？”我說：“喜歡，真的好喜歡?！蔽已刂闾柟防^續(xù)前行，早已走出了很遠(yuǎn)，回頭望去，阿美還背著孩子，站在原地望著我。可我的心，注定還是屬于漂泊的。
其實(shí)，什么是家呢？是面朝大海的房子，是山中幽深的小屋，還是那異國他鄉(xiāng)的溫柔鄉(xiāng)？我走了這么久，反而對“家”的概念淡泊了。
如今物價這么貴，一座小房子，要花幾十年的積蓄。我也懶得去買了。我的家，都在我的心里；我的愛，也都裝在我的心里。人走，家便搬，不是嗎？
前幾日，基隆的阿菱問我，什么時候去臺灣看她。我說等今年秋天吧。那時北方入秋，我稍微空閑些，一定去看你。阿菱說：“到時候，基隆美極了，美得讓你都不想回家?！蔽艺f：“是嗎？如果真能美到讓人流連，我或許就真的不回去了，在你那里買間小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笨晌遥娴氖且粋€需要家的人嗎？
滿山紅葉，一片濤聲。我想起了你，想起那座面朝大海的房子，看我慢慢步入暮景。我多想緊緊抓住你。夜半夢醒，我才發(fā)覺，自己真的累了。一生漂泊，我或許已經(jīng)沒有家了。因?yàn)?，只有有了女人，才是家啊。沒有了女人，沒有了那份溫馨的愛，又哪里還能稱之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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