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聲驚雷從夢里拽出來的。
那一聲響得干脆，像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有什么沉重的東西猛地砸了下來，砸在意識的最深處，整個身體都跟著震了一震。睜開眼的瞬間，世界還是黑的，黑得密不透風(fēng)，像被人兜頭蒙了一層厚棉被。緊接著第二道閃電劈下來，慘白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jìn)來，把臥室照得跟曝光過度的照片似的——柜子、椅子、墻上掛著的畫，全都沒了顏色，只剩下輪廓，虛影幢幢地晃了一下，又沉回黑暗里去。
我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不睡了。
雨大得很。不是那種溫溫柔柔、淅淅瀝瀝的春雨，是鋪天蓋地的、不管不顧的，像憋了一整個春末夏初天的力氣，全攢在這一刻使出來。雨點(diǎn)砸在空調(diào)外機(jī)的鐵架子上，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急促得像誰在敲一面破鑼；打在樓下住戶的雨棚上，噗噗噗噗，悶悶的，帶著塑料布特有的彈性；落在樹葉上的聲音最好聽，沙沙沙沙，是千千萬萬片葉子同時顫抖起來，像是在密謀什么，又像是在集體嘆息。三種聲音攪在一起，混著遠(yuǎn)處偶爾滾過的悶雷，鬧騰得很，可奇怪的是，這鬧騰里偏偏有一種安安靜靜的孤獨(dú)。
風(fēng)也來湊熱鬧。隔著緊閉的窗戶，我能聽見它嗚嗚地叫，忽高忽低，忽遠(yuǎn)忽近。有時候它猛地?fù)溥^來，撞在玻璃上，發(fā)出“呼”的一聲悶響，像一頭撞暈了頭的鳥；有時候它又退得遠(yuǎn)遠(yuǎn)的，只在樹梢尖上打著旋兒，發(fā)出細(xì)細(xì)的、游絲一樣的聲音，若斷若續(xù)，像誰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哭。閃電又亮了一下，這一次我看清了樓下那排香樟樹——它們被雨澆得濕透，葉子反著光，亮晶晶的，像突然長出了一樹銀幣。風(fēng)一過，整個樹冠都往一邊倒過去，又彈回來，搖搖晃晃的，站不穩(wěn)似的。
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水汽立刻鉆進(jìn)來，涼颼颼的，激得我打了個哆嗦。雨聲一下子放大了好幾倍，噼里啪啦地涌進(jìn)耳朵里來，好像整個世界都被泡在水里了。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小時候的事來。
那時候我家住在鄉(xiāng)下，夏天的午后常常有暴雨。南方的夏天悶熱得像蒸籠，空氣稠乎乎的，粘在身上甩不掉。大人們說“天在憋雨”，果然，過不了多久，天就一點(diǎn)一點(diǎn)暗下來，不是夜晚來臨那種暗，是渾濁的、發(fā)黃的暗，像誰在天上潑了一盆黃泥水。然后風(fēng)就起了，先是一陣一陣的，吹得院子里的絲瓜棚嘩啦啦響，接著就連成了片，嗚嗚地叫，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吹得橫飛起來。母親慌慌張張地收衣服，父親忙著把院子里的雞趕進(jìn)籠子，我就站在堂屋門口看，看得入迷。等到雨真正落下來，那才叫壯觀——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條一條的，白亮亮的雨線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大網(wǎng)，天地之間全是水，什么也看不見了。
那時候的雨多痛快啊。下完了就下完了，太陽很快又出來，地上冒著熱氣，天邊掛著彩虹，積水里的青蛙呱呱呱地叫成一片。不像現(xiàn)在這場雨，下在深夜里，下得這么糾纏，這么沒完沒了，好像要一直下到世界盡頭去似的。
閃電又亮了一下。借著那道光，我看見樓下那條水泥路面上全是水，亮汪汪的一片，路燈早就滅了，整棟樓黑沉沉的，只有對面那棟樓的某個窗口還亮著一盞燈，橘黃色的，在雨幕里顯得模模糊糊，像一只濕漉漉的眼睛。
雨好像小了一些。剛才那種鋪天蓋地的氣勢漸漸收了，變得有節(jié)奏起來，滴滴答答的，像時鐘在走。雷聲也遠(yuǎn)了，悶悶地滾過來，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間搬動家具。風(fēng)倒是沒停，只是變得溫馴了些，從怒吼變成了低吟，一陣一陣地，把雨絲吹得斜斜的，打在窗戶上，發(fā)出細(xì)細(xì)的沙沙聲。
這種聲音最容易讓人想事情。古往今來，寫雨的詩詞文章多得數(shù)不清，大概就是因?yàn)橛曷曁貏e容易勾起人的心事。南宋的詞人蔣捷有一首《虞美人》，寫自己一生聽雨的經(jīng)歷：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fēng)。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diǎn)滴到天明?！?/div>
短短幾十個字，把一輩子都寫進(jìn)去了。少年時候的雨是熱鬧的、香艷的，有紅燭，有羅帳，有歌樓上的酒氣和脂粉氣；中年時候的雨是蒼涼的、漂泊的，在異鄉(xiāng)的船上，江那么闊，云那么低，一只失群的孤雁在西風(fēng)里哀鳴；等到老了，頭發(fā)白了，在寺廟里聽雨，什么都經(jīng)歷了，什么都看淡了，悲歡離合都隨它去吧，就由著那雨在臺階上滴滴答答地下到天亮。
我是“鬢已星星”的人，可是今夜這場雨，分明也聽出了一些老年的況味。不是少年人的愁——少年人的愁是“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是明朗的、漂亮的、可以說出口的。老年的惆悵不一樣，它說不清楚，沒有具體的事由，不是為了一件事、一個人、一次得失，而是活著活著就有的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這場雨夜里彌漫在空氣中的水汽，無處不在，卻抓不住。只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又覺得日子過得太慢了；覺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沒做；覺得身上扛著很多東西，又覺得兩手空空。這種矛盾的感覺，在這個雨夜里被放大了，像回聲一樣，在心里蕩來蕩去，蕩得人不得安寧。
閃電又亮了一下。這一次我看見樓下的香樟樹底下有一個人影，一閃就不見了，不知道是早起的人還是晚歸的人。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地讓我覺得溫暖——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和我一樣，在這個下著雨的凌晨醒著，在雨里趕路。我們素不相識，但此刻我們被同一場雨淋著。
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不是閃電那種慘白的光，而是一種朦朦朧朧的灰藍(lán)色，從樓群的縫隙里透出來。雨還在下，不過確實(shí)小了很多，從剛才的中雨變成了小雨，雨點(diǎn)打在雨棚上的聲音變得稀疏了，像有人在遠(yuǎn)處輕輕鼓掌。風(fēng)也軟了，不再是嗚嗚地叫，而是輕輕地吹著，把雨絲吹成霧蒙蒙的一片。遠(yuǎn)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汽車聲，城市開始醒過來了。
我關(guān)上窗戶，重新躺下來。被子上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是昨天剛曬過的。這場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時候，也許天亮就會停，也許還要下一整天。但那又怎么樣呢？雨總是要下的，風(fēng)總是要刮的，雷總是要打的，閃電總是要亮的。天地間的事情，哪一件是我們攔得住的？
睡吧。等天亮了，雨停了，日子照常要過。只是今夜這場雨，我是真的聽進(jìn)去了，真的聽明白了——聽雨，雨是情；看風(fēng)，風(fēng)是意。這情意說不清道不明，可它就是在那兒，在每一滴雨里，在每一陣風(fēng)里，在每一次雷電中，在每個失眠的夜里，在每個醒著的靈魂里。
（撰寫于凌晨四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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