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取威虎山》最難排的是那些武打場面。楊子榮上威虎山,跟八大金剛過招,打來打去,又要好看又要不亂??軒煾赴盐浯騽幼鞑痖_,一個一個地教,一招一式地摳。演八大金剛的幾個后生,開始時手腳不協(xié)調,打到一起就亂了套,有的一拳打過去,差點打到對方的臉上??軒煾负巴#f:“武打不是真打,是配合。你出拳,他躲;你踢腿,他閃。要看著對方的眼神,知道下一招是什么?!?/div>
秀蘭演小常寶,戲份不多,但有一段唱是核心。小常寶唱“八年前風雪夜大禍從天降”,那段唱腔悲憤交加,又要有力量又要有情感。秀蘭是個靦腆的姑娘,平時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怎么也唱不出那股子恨勁兒??軒煾父v戲:“你不是小常寶,你是在替小常寶訴苦。你想想,她爹被座山雕害了,她裝啞巴裝了八年,她心里有多苦?你把你的心放到她的心里去,唱出來的就不是調,是淚?!?/div>
秀蘭聽進去了。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跑到北頭的碾子跟前,對著月亮練了半夜。第二天再唱的時候,一開口,寇師父愣住了,眼眶紅了。他知道,這個成了。
排了將近三個月,清禾隊的《智取威虎山》終于排成了。
第一場演出是在隊里的場院上,搭了個簡易的臺子,幾塊門板鋪平,上面蓋了一層紅布。沒有幕布,就用床單縫了幾塊掛在臺口。沒有聚光燈,就點了兩盞汽燈,掛在臺子兩邊,亮得晃眼睛。道具也是自己做的,楊子榮的馬鞭是竹竿纏了麻繩,少劍波的地圖是牛皮紙畫的,威虎廳的虎皮椅是借了李老婆家的舊太師椅,上面搭了一條帶條紋的床單。
可就是這些土得掉渣的行頭,清禾隊的《智取威虎山》一開鑼,就把整個村子震了。
尚德演的楊子榮,一出臺,一亮相,那個精氣神,真像是從林海雪原里走出來的英雄。他唱“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那一大段,嗓音嘹亮,中氣十足,臺下的老人都跟著搖頭晃腦。有福演的少劍波,穩(wěn)重沉著,跟有德一搭一檔,配合得天衣無縫。有祿演的李勇奇,粗獷豪放,最后一場“這些兵是咱們的好兄弟”,唱得臺下不少人抹眼淚。秀蘭的小常寶,那段“八年前”唱完,全場鴉雀無聲,接著就是雷鳴般的掌聲。
樂隊也爭氣。??陌搴蔑L生水起,根柱的二胡托得嚴絲合縫,四輩的鑼鼓打得虎虎生風,滿倉的板子打得穩(wěn)穩(wěn)當當??軒煾缸谂_側,手里拿著鼓板,一邊指揮一邊點頭,眼里全是笑意。
清禾隊唱《智取威虎山》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方圓幾十里。周邊的村子都來請,這個村請,那個村也請,隊上都忙不過來了。清禾隊就排了日程,今天去東邊的大寨,明天去西邊的上許,后天去南邊的紅原,有時候一天趕兩場,下午一場,晚上一場。
最遠的一次,被請到外地交流去演。外地的大戲臺,那可不是隨便什么戲班子都能上去的。清禾隊一幫莊稼人,站在那么大的臺上,底下黑壓壓一片人,心里能不發(fā)怵?可幕布一拉開,鑼鼓一響,有德一聲“穿林?!表憦厝珗?,底下的觀眾就瘋了。那一場演完,觀眾不讓走,硬是加了兩段清唱才放人。
回來的路上,一車人都累得說不出話,但眼睛都亮亮的。尚德靠在車廂板上,看著頭頂?shù)男切?,忽然說了一句:“我這輩子,值了?!?/div>
幾十年過去了。當年的楊子榮尚德,已經不在了。少劍波有福老了,腿腳不好,走路要拄拐棍。李勇奇有祿耳朵背了,跟他說話要靠吼。小常寶秀蘭嫁到了外縣,很少回來。樂隊的人,??⒏?、四輩、滿倉,有的走了,有的老得連自己都不認得了。
可是清禾隊的人,誰也沒有忘記那段日子。
每年過年,老輩人坐在一起喝酒,喝著喝著就會有人哼起“穿林海——”的調子,旁邊的人就接上去,你一句我一句,把整段唱完。唱完了,大家沉默一會兒,然后有人說:“那時候,真好?!?/div>
有強小時候聽他爸尚德唱過無數(shù)遍《智取威虎山》。他那時候不懂,覺得不就是個戲嘛,有啥好唱的。后來尚德不在了,他有一天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來,自己張了張嘴,竟然也唱了出來:
“穿林?!缪┰獨鉀_——霄漢——”
唱到最后一個字,他停住了,站在路上,眼淚就下來了。
他才知道,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里的。戲散了,人走了,可那些板胡聲、鑼鼓聲、唱腔聲,還在清禾隊的空氣里飄著,在碾場的霜花上亮著,在每一個清禾人的心里響著。
那是清禾隊最好的年代。
不是什么富裕的年代,不是什么發(fā)達的年代,是一群人擰成一股繩,把一塊門板當舞臺,把一盞汽燈當太陽,把一個英雄的故事,用自己的嗓子、自己的骨頭,唱給天地聽的年代。

沈鞏利,筆名雁濱,陜西藍田人,在職研究生學歷,教育碩士學位,西安市價格協(xié)會副會長、藍田縣堯柳文協(xié)執(zhí)行主席、陜西省三秦文化研究會堯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務副主任、藍田縣詩歌學會執(zhí)行會長。第四屆絲綢之路國際詩歌大賽金獎獲得者。絲綢之路國際詩人聯(lián)合會、聯(lián)合國世界絲路論壇國際詩歌委員會授予"絲綢之路國際文化傳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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