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婩斫”(naicuo)雜談
在關(guān)中,人們見不得那些頑直、不解悟、不開竅、不聽人勸、一意孤行的人,常用一個發(fā)音“naicuo”的詞,形容他們將來會被人整治或收拾。一旦發(fā)生這樣的結(jié)果,人們會說“他終于nai上了”。
小時候少見識,不知道這“naicuo”到底怎么寫。父親是木匠,常用一種叫“銼”的工具來鑿卯眼,以為所“nai〞即為此“銼”。
長大讀書,知道了口語和文言的差別,知道了這個口語中常用的“nai”字就是普通話中的“挨”,也就順理成章地認(rèn)為“naicuo〞應(yīng)寫作“挨挫”。被收拾了,受到挫折了,不是“挨挫”是什么!
近來研究關(guān)中方言,才知道這個詞的正確寫法為“婩斫”,普通話標(biāo)準(zhǔn)音為nüèzhuo,出于晉代托名列御寇的《列子·力命》,其中說,“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與游于世,胥如志也。窮年而不相語術(shù),自以巧之微也。”意思是說,有四個性格各異的人物一一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共同生活于世,各隨其志,終年不相往來交流,各自以為洞察了事物的微妙之處。
晉代張湛對“婩斫”的注釋是“不解悟之貌”,唐代殷敬順的釋文是“容止峭巘也”。“峭巘”本義指險峻的山峰。“容止峭巘”指神情峻厲、舉止有棱角,如同山峰般峻峭,難以接近,象征著這種性格的孤傲與高遠(yuǎn)。那么這種性格的人,必然固執(zhí)己見,終難開悟。因此,“婩斫”可釋為倔強、高傲、不解悟的樣子?。
那么,“婩斫”又同民間所謂“受教訓(xùn),被收拾”有何關(guān)系?那一定是這種人因執(zhí)己見,不合群,聽不得旁人的正確意見,難免在現(xiàn)實中碰壁,栽跟頭,可不就“挨挫”了?
然而細(xì)察《康熙字典》對“婩”的解釋,卻有了一些新發(fā)現(xiàn)。這個字在漢代楊雄的《方言》中就有,原文為“婩嫧,鮮好也,南楚之外通語也?!贝藭r“婩”為魚變切,音同“彥”。三國《廣雅》則釋為“好也。一曰婦人齊整貌?!贝藭r“婩”為魚旰切,音同“岸”。原來這個“婩”最早是形容女人形態(tài)的褒義詞。試想,“婩”為“女”旁加“岸”,而“岸”呢,從山、廠,干聲,“廠”為崖,不就是旁經(jīng)河水流過的又陡又高的山崖?所以用作形容詞時,可表高大(偉岸)或高傲(傲岸)。所以《漢書·江充傳》中說,“充為人魁岸。”唐代顏師古作注云:“岸者,有廉棱如厓之形”,這同唐代殷敬順的“容止峭巘”,無異于同義異語。而“岸”加“女”,自然有形容女人又高又苗條之意,當(dāng)然引申為“好”。而“嫧”字,音“ze”,《説文》中釋為“齊”,三國的《博雅》(即《廣雅》)又釋為“好”,難怪“婩”“嫧”兩字合用后,《方言》將其解釋為“鮮好”即容貌俊美、出眾之意。
讀到此處,便產(chǎn)生了一個疑問:本來在兩漢、三國指女子苗條的“鮮美”態(tài)的“婩”怎就成了晉代(今《列子》為晉人偽作》)形容人倔強、高傲、不解悟的“婩斫”呢?這個轉(zhuǎn)變也來得太大了吧?
為求答案,對楊伯峻的《列子集釋》詳加參閱,在其中發(fā)現(xiàn)了這樣一條信息:清代洪頤煊認(rèn)為晉代的“婩斫”即以前的“婩嫧”。道理是這樣的,“斫”音zhuo,同“嫧”音ze,同屬鐸部。而“嫧”有“齊”意,而“斫”為用刀斧砍、削?,茬口當(dāng)然是齊的,所以“婩斫”即為“婩嫧”的通假。同一“婩“字,既可形容容貌挺拔出眾(正),也可引申為人格峻厲、不隨俗流(反)?!皨F”加“嫧”,側(cè)重于女人的外部形象,強調(diào)女性之美;既指形體高挑勻稱,也含氣質(zhì)清峻脫俗之美?,屬于視覺與氣質(zhì)的雙重肯定?,無涉性格。若“婩”加“斫”,則轉(zhuǎn)向內(nèi)在性格分析,強化了“棱角分明”“不圓融”之態(tài),“峭巘”(高峻山崖)是核心隱喻:外在如山崖般挺拔,內(nèi)在則“不溝通”“不妥協(xié)”。故“婩斫”可視為“婩嫧”在特定語境下的引申變體,用以突出性格之剛直。
讀此恍然若悟,這是語言變遷。但舊惑猶未解。同一詞,在三國前即為女人“艷好”貌,在晉代就成了“不解悟之貌”,在三國前形容女人“齊整”態(tài),在晉代后卻形容“容止峭巘”,這一正一反,一褒一貶,是如何來的?
通讀《列子·力命》,發(fā)現(xiàn)此文的中心觀念為人生的一切際遇,不過命運。人之行為,不過服從命運安排而已。那么,“婩斫”同“巧佞、愚直、便辟”,以及文中列舉的其他十二種人格,皆是由命運所塑造的自然人性之顯露,“斫”之一詞,不僅表明人之性格似砍削之后的“棱角分明”,而且表明這是命運之斧“砍削“的結(jié)果?!?strong>婩斫”同“巧佞、愚直、便辟”之人一樣,不過各服天命罷了,本無優(yōu)劣之分,高下之判。“巧佞”是善于權(quán)謀;“愚直”是天真坦率;“便辟”是逢迎取巧;“婩斫”則是?倔強高傲、不解人情、不隨流俗?一一這種“不圓融”并非貶義,而是對獨立人格的刻畫。正如山崖之美不在柔和,而在挺立。“婩斫”是對人格特征的客觀描述,根本不涉及到主觀的價值判斷。
然而,人處于社會之中,而社會在任何時候,都會有自己的價值判斷。而封建社會是以儒家觀點作為價值判斷標(biāo)準(zhǔn),民間也莫能例外。
世俗社會強調(diào)“合群”與“變通”,而“婩斫”的核心特征是“容止峭巘”(舉止峻厲)、“不解悟”(不妥協(xié))。這種性格在人際關(guān)系中往往表現(xiàn)為:堅持己見,拒絕迎合;棱角分明,不善圓滑;甚至“一意孤行”,不聽人勸。在以“和為貴”的文化語境中,這種“倔硬”很容易被貼上“固執(zhí)”“傲慢”“不通人情”的標(biāo)簽,成為社交中的“異類”,因其“倔硬”“不合群”被視為“缺陷”?。
與之相反,“便辟”的核心是“巧避人之所忌以求容媚”(刻意逢迎)。這種“恭順”并非發(fā)自本心,而是一種生存策略:表面恭敬,實則虛偽;曲意逢迎,失去自我;甚至“巧言令色”,謀取私利?!氨惚佟钡摹肮ы槨?,因“不真誠”被視為“缺陷”?。
以女人而言,“婩”字本身具有雙重性。同一意象,因觀察角度不同,衍生出兩極評價。
正面看:挺拔、俊朗、有風(fēng)骨 → ?“美”?;
負(fù)面看:冷峻、疏離、難親近 → ?“刺”?。
封建傳統(tǒng)性別文化推崇“女子柔順”,而“婩”所含的“岸然”,自帶“傲然不群”的氣質(zhì),天然帶有?對抗性?,同封建社會道德要求不相容,久而久之,同樣一個“婩”,最早同“嫧”并立,其“高而苗條”的美被重新解讀為“傲慢”“不聽勸”,變成了需要“斫”即規(guī)訓(xùn)的對象。
“婩斫”一詞,由最初的“美”到最后的“刺”,有一個演變過程。最早是“婩嫧”,南楚之地外的審美共識,對女性高挑、端莊之美的正面描寫和贊美,到道家道家文本中的“婩斫〞,“帶有棱角”的客觀人格描摹,已經(jīng)略有負(fù)面意義了(不過命之所造,道之一角,不合自然),再到世俗社會“不合群”的完全負(fù)面的價值判斷,而關(guān)中方言則完成了這個價值判斷的最后一步,即指出最后一定會“挨挫”。“婩斫”的“naicuo”的關(guān)中當(dāng)?shù)匕l(fā)音,實際上就是在“nüè zhuó?”發(fā)音基礎(chǔ)上,由“挨挫”發(fā)音產(chǎn)生的音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