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走進我的老村子,首先吸引住我的,必定是那長長的石墻。
石墻,仿佛村莊堅硬的長臂,牢牢箍緊村莊原始樸素的容貌。這些原本零散的石頭,手臂相挽,以墻的形式重新構(gòu)建生命的意義。它們堅守著村莊最后的陣地,忠實地照看著村落里的一草一木。石碾,石磨,土窯洞,依然眉慈目善,透著久違的親切。每一走近它們,鄉(xiāng)土氣息就會撲面而來。
我知道那些氣息其實從來也沒有遠離。它們輕飄飄地浮蕩在石墻與窯洞的上空。只要在這里生活過的人一靠近,那些氣息就會聚攏而來。曾經(jīng)的歡樂與哀愁,曾經(jīng)熟悉的面孔與身影,都會在窯洞前,石墻邊活躍開來。
石墻上煙火熏黑的印跡里,有小腳奶奶忙碌在灶臺周圍的身影。墻角的柴火堆里,爺爺?shù)暮禑煷谘g晃來晃去。石墻下曬太陽的母雞在打盹,石墻里哼哼的小豬在爭食……
石墻像一部老電影,一幀幀回放著舊時光里溫馨的畫面。
低矮的石墻,曾傳遞過多少鄰里間的心意與關懷。幾顆熱紅薯,一碗熱湯面。瓜果梨棗,接來送往。
那些被母親管制著不準出門玩耍的時光,全靠這低矮的石墻傳遞消息與歡樂。只要石墻上探出一個腦袋或小手,低落的情緒瞬間就會煙消云散,石墻兩側(cè),偷偷摸摸地觀望與偷笑變成了另一種隱秘而刺激的游戲。
人間的滄海桑田,終是更替地快了些。那些搭壘石墻的人,那些管束我們又付出一生照顧我們的人,漸漸都從生活的舞臺中退出。曾經(jīng),他們是那樣年輕而充滿力量。現(xiàn)在,唯有石墻與石墻保護中的院落,成為他們勞苦與活過的證據(jù)。石墻凝聚了他們無數(shù)的艱辛與汗水,也凝固了他們辛勤勞作的身影。任歲月百般雨淋風吹,刷洗撕扯,也無法消散他們風風火火,努力活過樣子。
當然,我也會記得那些發(fā)生在石墻下的戰(zhàn)爭。為生活爭吵、碰撞而頭破血流。苦難像一根扭曲的繩子,將一些人抽打得面目猙獰。為一根骨頭就會兄弟反目,火星四濺。
長長的石墻,層層疊疊將歲月累積的苦水與甜蜜一同平壓在塵世的泥土之中。那石墻下的青苔,石縫間的蒿草,無不訴說著時光遷移,歲月滄桑。
石墻始終沉默。長唇緊閉。兩扇破木門,一把銹鐵鎖,緊守著主人的身世秘密。而石頭收納了主人一生的指紋。石頭搭的灶臺,石頭圍的廁所。石頭蓋的豬圈,石頭搭的雞窩。一塊塊石頭,打開了生活的道路。一道道石墻,又塵封了生命的過往 。
石墻忠誠,奈何歲月風疾雨驟。有些已然傾斜坍塌。這些硬氣的石頭,凄慘慘地倒在風雨的侵蝕之下,讓人無意間看到重壓下英雄的崩潰。它被遺棄在生活之外已然多年,遠遠疏離了人類觸摸的溫度。是不是孤獨讓它失去了支撐的信念?或者是漠視讓它再也找不到自身的價值?
不知道為什么,當我用手觸摸石墻的紋理,背靠著它面對即將落山的夕陽,內(nèi)心竟有說不出的平靜。斗轉(zhuǎn)星移,日月不停變換卻永不見老去。而我們,是經(jīng)不起風吹雨打的。每個人都難逃被遺棄的命運。就像這石墻,完成了它特定時期的任務,又被歲月不經(jīng)意地拋棄。誰也無法逃離自然的法則。重要的是,石墻曾經(jīng)輝煌,為父輩的生活立下汗馬功勞。為我留下許多溫暖與深刻的記憶。
總是在極度疲憊的時候,在恐懼無助、煩躁不安的時候,喜歡到少有人煙的老村子呆會。這樣的時刻讓我平靜,也讓我學會思索與調(diào)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