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紅軍，筆名風(fēng)月郎，四川省南充技師學(xué)院老師，愛好文學(xué)，偶有文章見諸雜志報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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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于2018年3月6日在微信公眾號《天府散文》上發(fā)表
山村呵，山村【上篇】
文/李紅軍
如果不是2006年偶然聽來的一個消息，對住在偏遠(yuǎn)山村的緬甸姑娘瑪花來說，她的生活軌跡基本上應(yīng)該是這樣的：有了一定的勞動能力以后，每天起早貪黑，負(fù)責(zé)永遠(yuǎn)忙不完的家務(wù)和繁復(fù)的田間勞作，而作為家里的長子，哥哥卻從不被要求勞動；待成年以后，就得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和幾個女人一起伺候一個丈夫。（注：2015年，緬甸政府才廢除了一夫多妻制。）
不甘被命運(yùn)束縛的瑪花終于在2006年看到了一絲希望。
某天，和女伴聊天的時候，瑪花聽說同村的一個女孩經(jīng)媒人介紹嫁到了中國，現(xiàn)在過得很好?！皶险f中國很大，而且比緬甸有錢，我一定要嫁過去，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弊x過小學(xué)3年級的瑪花在心里暗下決心，如果再有媒婆來的時候，就瞞著父母偷渡到中國去找個男人生活。
就在瑪花為改變自己命運(yùn)悄然努力之時，千里之外的中國西南某省某市，一個非常貧窮偏僻的山村里，一個命運(yùn)即將和她交織在一起的中國青年－－阿財，正為找老婆的事焦頭爛額。
1983年出生的阿財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他的模樣倒是周正，身材也高大壯實(shí)，可惜有遺傳性的聾啞。他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姐姐在九歲那年夭折，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和妹妹。當(dāng)同齡的小伙伴高高興興地去上小學(xué)時，阿財只能落寞地幫著家里砍柴割草干農(nóng)活。因?yàn)榧依锔F，弟弟和妹妹也是小學(xué)沒畢業(yè)，就迫不得已輟學(xué)務(wù)農(nóng)。
自身殘疾，家境又不好，自小養(yǎng)成了阿財孤僻乖張的性格，動不動就與人大打出手，因此遭到了同齡人的一致抵觸和孤立。有一次，鄰居家不見了五塊錢，對方非得一口咬定是他偷的。這還了得，阿財沖動之下，把對方打得頭破血流，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從此，阿財?shù)膲拿晜鞅榱松酱宓姆綀A十里，更沒有人和他結(jié)交了。
2002年，作為家里的頂梁柱，阿財?shù)母赣H因病去世，讓這個貧窮的家庭屋漏偏逢連夜雨，經(jīng)濟(jì)上愈加困難。
一晃20多歲了，貧困的家庭，加上自身的原因，阿財還沒有娶上老婆?？粗g人的娃娃都可以打醬油了，多少個寂寞的夜里，阿財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唯有以淚洗面。
不管自己的孩子怎么樣，都是父母的心頭肉啊，阿財?shù)膵寢尶丛谘劾锛痹谛睦?，為此操碎了心。依照?dāng)?shù)氐牧?xí)俗，像阿財這種“大齡青年”可以換親（雙方家里都有兒女的互相換著成親，四川話也作“換換親。”），妹妹為了哥哥的幸福也愿意做出犧牲?？墒且?yàn)樗懊曉谕狻?，家里求爹爹告奶奶?lián)系了好幾家，奈何對方堅(jiān)決不同意。
萬般無奈之下，阿財媽媽一咬牙，決定舉全家之力，為阿財買個老婆。
而在千里之外的緬甸，瑪花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盼來了機(jī)會。
初秋時節(jié)，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瑪花流著淚，給父母留下一張到中國打工的紙條，帶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把水壺，深一腳淺一腳地隨著所謂的媒人，踉踉蹌蹌地走出大山，踏上了偷渡去中國的漫漫旅程。
手電筒那一閃一閃的微弱的光亮，可以指引自己走向幸福的彼岸嗎？瑪花不知道，這個時候的她只能賭一把了，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
可惡的媒人為了防止瑪花記住回家的路，途中在她的水壺里偷偷地放了迷藥，讓她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當(dāng)瑪花悠悠醒來之際，已經(jīng)和媒人身處中國境內(nèi)某個不知名的小山村了。高興的媒人稍作休整，快速地叫來了幾個中國男人，說是給瑪花介紹的男人。
這都是些什么人吶，瑪花的心都涼透了。一共5個男人，第一個大概40多歲，歪著嘴不停地流著哈喇子，“嘿嘿”傻笑著；第二個翻著斗雞眼，有上氣沒下氣，像天熱時伸出舌頭喘氣的哈巴狗；第三個看著倒是壯實(shí)，可杵著一支拐棍，少了一條腿；還有一個估計50多歲了，別看他弓腰駝背要死不活的，可那一雙昏花的眼睛總色迷迷地盯著她的胸脯看，不時地咽口水；最后一個偏著腦袋，不停地眨著眼睛，時不時地全身一抖，好似隨時要倒下去，搞得看他的人心里懸吊吊的。
天啦，瑪花不忍再繼續(xù)看下去，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失望極了。這些就是給我介紹的男人嗎？她有些后悔來到中國了。
在媒人一連串“快點(diǎn)選”的催促聲中，瑪花為難極了，忍不住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阿財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他媽媽使勁推進(jìn)屋的。他滿臉通紅地站在墻角，不安地用手搓著白襯衫，死死地低著頭，不言不語像個悶葫蘆。
高高大大、模樣周正的阿財一出現(xiàn)，讓瑪花眼前一亮，像垂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里又騰騰地升起了一絲希望。湊近阿財，瑪花仔細(xì)地端詳了大概一分鐘后，下了決心，朝媒人說了句其他人聽不懂的話：就是他吧。
一直虎著臉的媒人終于松了口氣，對著阿財媽媽堆滿了笑容，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恭喜恭喜！”
阿財媽媽欣喜若狂，含著淚花，一把扯過瑪花緊緊抱在懷里，生怕飛走了。直到此時，阿財才猛地抬起頭來，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瑪花，手舞足蹈，嘰哩哇啦地表示著自己的喜悅與興奮。
瑪花見狀心里哀嘆一聲，原來是個啞巴呀。但事已至此，她別無選擇。當(dāng)媒人拿著阿財媽媽給的一萬六千元“彩禮”，并信誓旦旦地表示會把大部分錢給她遠(yuǎn)在緬甸的父母后，瑪花只好認(rèn)命了。
媒人一離開，瑪花就在阿財母子一前一后的“陪護(hù)”下回到幾百米外的家。一進(jìn)那個簡陋的家門，瑪花就被鎖到了阿財臭氣熏天的臥室里。透過木板門縫，她看見阿財媽媽帶著阿財和弟弟妹妹們，說說笑笑地忙開了：阿財媽媽剪紅紙喜字，阿財忙著殺雞，弟弟妹妹燒水打雜。
這就是我未來的家，這就是我即將開始生活的地方。瑪花心情復(fù)雜地坐在屋里的木床上，茫然四顧，忍不住又想起了遠(yuǎn)方的家，想起了熟悉的親人。
當(dāng)晚，喝過阿財送來的雞湯后，瑪花知道一切該來的都會來，逃也逃不掉。她抗拒地穿上了自己帶來的所有褲子，在逼仄昏暗的房間里，和阿財玩了半天“貓捉老鼠”的游戲，累得氣喘吁吁的。但看到焦急的阿財彎著腰不停地用手作揖比心時，瑪花的心還是軟了。她望著這個面貌憨厚的中國男人，停止了掙扎，幽幽地嘆了口氣，然后慢慢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阿財見狀，吹滅了紅蠟燭，嘴里發(fā)出狼嚎一樣低沉的聲音，猛地?fù)渖蟻?，粗暴地撕扯著瑪花的衣服…?/p>
黑暗中，木床咯吱咯吱響個不停，有一滴又一滴的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龐滾落在枕巾上。
就這樣，沒有手續(xù)，沒有婚禮，沒有證人，沒有賀客，沒有鞭炮，瑪花成了阿財?shù)呐?，成了阿財媽媽的兒媳，成了弟弟妹妹的大嫂?/p>
山村的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2007年冬天，瑪花生下了和阿財?shù)牡谝粋€孩子，是個男孩，取名小智。第三年也就是2009年開春的時候，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呱呱墜地，這次是個女孩，名叫小靈。得了個“好”字，讓阿財一家子喜出望外，逐漸放松了對瑪花的看管，讓她比以前有了更多的自由。按照阿財媽媽的說法，只要有了孫子，家里就有了血脈傳承，就算瑪花跑了也不怕。
阿財當(dāng)了爸爸以后，性格大變，逢人笑兮兮的，嘰里呱啦說個不停，放肆地昭示著自己的幸福。對瑪花這個來之不易的媳婦，他也是疼愛有加。一改以前的頹廢懶散，阿財開始到鎮(zhèn)上的磚廠努力地打工，所掙到的錢大部分交給瑪花，讓她買自己喜歡的衣服和首飾，還不時地從鎮(zhèn)上買回3元一斤的鹵心肺給她解饞。而瑪花也分外珍惜這個中國男人對她的寵溺，她孝敬婆婆，善待弟妹，更是全心全意地疼愛著一對兒女，盡心盡力地維持這這個家。純樸的村民們也逐漸接納了這個異國的媳婦，認(rèn)可了這個家。
滿心歡喜的阿財每天干勁十足地工作。他下班后急匆匆地騎著二手摩托車趕回家，先給瑪花一個大大的擁抱，再一左一右地抱著一雙兒女，愜意地坐在院壩里，仰望夕陽西下，沉醉在天籟般的“爸爸、爸爸”的童音中。
瑪花總是系著圍裙在一旁幸福地看著爺仨，笑吟吟的臉上長發(fā)隨風(fēng)飄揚(yáng)，顯得那么美麗。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地在中國度過了第四個春節(jié)。聰明好學(xué)的瑪花學(xué)會了日常的漢語，與人交流基本沒有問題。她與家人與村民相處得越來越融洽，越來越和諧。她甚至還可以用兒子從幼兒園帶回來的粉筆，歪歪斜斜地寫出一些簡單的漢字來。只是偶爾閑下來，想起遠(yuǎn)方的家鄉(xiāng)，瑪花才有一些落寞：爸爸媽媽，你們還好嗎？我在中國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女，過得挺好的，不要為我擔(dān)心……
如果不是阿財被倒下的磚頭壓斷了雙臂，瑪花應(yīng)該會這樣平靜地繼續(xù)生活下去。
2012年，正在廠里干活的阿財被幾百塊未碼穩(wěn)的磚頭坍塌下來埋了進(jìn)去。當(dāng)瑪花跌跌撞撞地趕到鎮(zhèn)上的醫(yī)院時，看到的是一個頭破血流、面目全非、雙手纏著繃帶的丈夫。一剎那，頭頂?shù)奶旆路鹂辶讼聛?，她差點(diǎn)昏死過去 。
出院的時候，醫(yī)生告訴瑪花，因?yàn)榘⒇數(shù)碾p手是粉碎性骨折，恢復(fù)以后，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干重活了。瑪花抹干眼淚，毅然決然地作出一個莊嚴(yán)的決定：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家，以后就由我來支撐吧。
待阿財恢復(fù)得差不多的時候，瑪花在鎮(zhèn)上的竹編廠找到了活干。心靈手巧的她不怕苦不怕累，加班是廠里最多的。好心的老板得知實(shí)情后，還讓她帶一些竹器回家晚上加工，額外給50元工資。這樣一來，瑪花第一個月到手的工資居然有3500多元。這可把全家高興壞了，阿財久違的笑容又出現(xiàn)在臉上，這個家又有了歡聲笑語，村民們也羨慕他娶了個能干的媳婦。
這天晚上，從不喝酒的阿財酩酊大醉，伏在瑪花胸前嗚嗚大哭，把她的衣服弄濕了一大片。
就這樣，瑪花更加賣力地在竹編廠上班。很久以來，她一個愿望，那就是湊夠路費(fèi)回緬甸的老家看看，去看看日思夜想的骨肉親人和熟悉的山山水水，雖然她平時不敢表露出來。因此，多掙一點(diǎn)錢成了她最執(zhí)著的夢想。
幾個月后，由于工作表現(xiàn)突出，瑪花被評為優(yōu)秀員工，廠里獎勵了她一部價值八百元的華為手機(jī)和3個月的話費(fèi)流量套餐。第一次擁有手機(jī)的瑪花像小孩得到了心愛的玩具，愛不釋手，整整興奮了幾天。她不僅很快學(xué)會了用手機(jī)接打電話和發(fā)短信，還在廠里人事部的阿毛——一個帥氣的小伙子的幫助下申請了微信，并且互相加了好友。
熱心腸的阿毛萬萬沒想到，他這一不經(jīng)意的舉動，卻讓瑪花的命運(yùn)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差點(diǎn)萬劫不復(fù)。
山村呵，山村【下篇】
文/李紅軍
手機(jī)的世界如此神秘新奇，廣東、北京、上?！@些城市好繁華啊，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啊，有機(jī)會真想去走走看看。從此瑪花的心里有了這個美好的夢想。
這部手機(jī)成了全家人的寶，一有時間就捧在手上拔弄。連目不識丁的阿財在兒子的幫助下也學(xué)會了“消消樂”游戲。
這天吃過晚飯后，瑪花坐在堂屋繼續(xù)編織竹器，阿財拿起手機(jī)準(zhǔn)備玩游戲。這時，“叮咚”響了一聲，手機(jī)界面上瑪花的微信提示有消息發(fā)來。阿財隨手點(diǎn)開，消息只有一句話。雖然不懂消息的意思，但后面的玫瑰花圖形，他還是能看懂。為什么給我女人送玫瑰？尤其是微信頭像上那張年輕帥氣的臉龐，讓阿財妒火中燒。他驀地站起來，氣呼呼地?fù)]舞著手機(jī)，跺著腳，咿咿呀呀地向瑪花大吼著。正專心干活的瑪花見丈夫突然像瘋了一樣，莫名其妙地急忙拿過手機(jī)一看，原來是廠里的阿毛發(fā)來的消息：花姐，明天活多，記得一定早點(diǎn)來喲。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誤會了，趕緊打著手勢向他解釋，可是固執(zhí)的阿財并不相信。
聽見響動的阿財媽媽和弟弟妹妹也趕了過來。最后，在能識字的弟弟妹妹的確認(rèn)下，阿財?shù)呐鸩怕较⑾聛?，可他心里的懷疑卻像野草一樣悄悄地生根發(fā)芽了。
臨離開時，阿財媽媽別有用心地說了些諸如女人要潔身自好要守婦道之類的話，瑪花唯有苦笑著連連點(diǎn)頭。
這一夜，阿財久久不能入睡。他看著身旁睡得香甜的女人，生過孩子的身子那么豐腴，光滑的皮膚像絲綢一般柔順。一想到照片上那個帥氣的男人，阿財就在心里吶喊：她是我的女人，她是屬于我的，誰也不能把她搶走，不論是誰！
第二天一早，胡亂喝了點(diǎn)粥，瑪花騎著自行車急急忙忙地往鎮(zhèn)上趕去。她不知道的是，身后有雙蛇蝎般的眼睛一直悄悄地尾隨著……
瑪花剛到廠門口，阿毛忙迎上來，拍著她的肩膀說：“花姐，其他人都到齊了，快點(diǎn)……”話音未落，旁邊一輛車的后面突然沖出一個人來，一把推開他，隨即一記響亮的耳光“啪”地落在瑪花的臉上。
阿毛猝不及防，定定神站穩(wěn)腳步，然后驚愕地看見了讓他目瞪口呆的一幕：一個高大壯實(shí)的男人一只手使勁地拽扯著瑪花的頭發(fā)，另外一只手瘋狂地扇她耳光，邊打邊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而矮小的瑪花只能用雙手緊緊護(hù)著頭，毫無抵抗之力，不時發(fā)出聲聲慘叫，被打破的嘴角明顯有血水流出來。
他媽的，太過分了，太可惡了。“住手，快停下來！”阿毛憤怒了，大喊一聲沖上去抓住那個男人揮動的手臂。
“啊啊啊！”那個男人大吼著，使勁甩開阿毛的手，止住手轉(zhuǎn)過頭來，用一雙血紅的眼睛瞪住他，疤痕累累的臉猙獰著，咬牙切齒的樣子好像要吃人。
面對比自己足足高了一頭的壯漢那仿佛能殺人的眼神，阿毛心虛了，身上一激靈，往后退了幾步，“大哥，有話好好說，別打人好不？”
不說還好，這一說那個男人愈加憤怒，含混不清地大吼一聲，揮著拳頭向他撲來。
“打人啦，打人啦！”阿毛嚇得轉(zhuǎn)身往廠里跑。
“求求你，求求你別打了，不是你想的那樣。”血淚混和著順嘴角往下淌，瑪花顧不了這些了，從后面死死抱住了阿財，急得大叫。
這時，廠房里的十幾個工人聽見動靜，都跑了出來了。其中有人認(rèn)得那個打人的是瑪花的啞巴男人阿財。
“天地良心，我只是拍了一下花姐的肩膀，其他的啥都沒做?！卑⒚卦谝慌脏絿佒忉?。
“聽說那個啞巴性格古怪暴躁，動不動就打人，唉，可苦了瑪花這個好媳婦了?！薄熬褪牵粋€女人那么遠(yuǎn)嫁過來，親人都沒得一個，造孽啊！”弄清了原委，大家嘆息著議論紛紛。
人多膽子大，工人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勸說著。阿財陰沉著臉，一聲不吭；紅腫著臉的瑪花抹去嘴角的血水，慘笑著向眾人道謝。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wù)事，既然是兩口子的事，工人們勸說一番后只好散去。阿毛也暗自嘆口氣，收起手機(jī)，打消了報警的念頭。
周圍沒了人影，阿財又抬手甩了瑪花一耳光。他狠狠地摔倒自行車，然后粗暴地拉扯著瑪花離開。
臨走前，瑪花拼命地轉(zhuǎn)過頭，淚流滿面地看了又看工作了幾個月的廠房，心底的那份不舍是如此強(qiáng)烈:那里有她忙碌的身影，那里有她與工友的歡笑，那里有她辛勞的汗水……哀傷的她明白，這輩子也許再也不能回來了。
一路上瑪花苦苦哀求、解釋，可鐵了心的阿財像熱鍋上跳舞的猛獸一樣狂躁不安，除了時不時踢打她，始終不開腔。最后，瑪花沉默了，她終于明白，要消除一個自小性格孤僻乖張的男人心里那種對妻子不忠的懷疑，自己的一切解釋和哀求都是徒勞的。
回到家，阿財摔壞了手機(jī)，對著癱在地上的瑪花又是一頓好打。面對瑪花求助的目光，偏袒兒子的婆婆不勸阻，平時親近的弟妹不敢說話，年幼的孩子們嚇得在一旁“哇哇”大哭。最后，打累了的阿財把滿身淤青的瑪花鎖進(jìn)了臥室。
那一刻，瑪花心如死灰，只有失望、悲傷、痛苦、哀怨連綿不斷地在心里滋長。
是夜，窗外風(fēng)急雨大，屋內(nèi)悲傷彌漫，一個孤獨(dú)無助的異國女人無聲地哭泣著，任隨一個瘋狂的男人在她身上野蠻地發(fā)泄。
傷痛心更痛，也許不久后傷口會愈合，可是內(nèi)心的傷呢，還有愈合的一天嗎？
時間是世間最誠實(shí)的東西，一切美好丑陋和善良兇惡終究會在它的面前無所遁形。最初的那份珍惜、迷戀、疼愛，在一個莫須有的懷疑面前一文不值。阿財對瑪花的信任完全分崩離析，在無知的他的眼里，她不再是自己的女人，只是一個花錢買來的工具：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一個沒有自由的泄欲工具。
瑪花被關(guān)在屋內(nèi)的這些時間里，除了小智和小靈偷偷地躲過爸爸的視線，怯生生地和她說幾句話之外，家里其他的人都躲著她。本來有些村民很同情她，想替她說幾句好話，可是耐不住阿財媽媽添油加醋地渲染：兒媳婦不守婦道，嫌棄自己兒子殘廢，和鎮(zhèn)上一個青年好上了。慢慢地，大家對瑪花的同情變成了厭惡，因?yàn)樵谄У纳酱澹粋€偷人（出軌）的女人是最讓人看不起的。
半年時間過去了，入夜的山村響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過春節(jié)了嗎，瑪花扶著窗欞向外望去，夜空中點(diǎn)點(diǎn)煙花倒映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顯得那么無助那么凄涼。她又想起去年過春節(jié)的情景：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圍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吃著簡單的年夜飯；兒子和女兒拿著十塊錢的壓歲錢興奮得上躥下跳，一口一個“媽媽”“媽媽”叫得多好聽呀；男人不停地往她碗里夾著為數(shù)不多的臘肉，臘肉可真香呀……
如今這一切和瑪花都沒有關(guān)系了，她看看面前那碗沒有多少油腥的面條，眼里噙滿了淚水。狠心的人啊，過節(jié)了，為什么也不讓孩子們來陪陪我說說話呢，這可是我最后的念想了。
一滴滴眼淚濺落在碗里，瑪花慢慢轉(zhuǎn)過身，摸索著拿出了小桌抽屜里的剃須刀?；秀敝?，瑪花的耳邊又響起了圍鼓（緬甸樂器）那凄婉清麗的聲音。再見了，我可愛的的孩子們；再見了，這片曾帶給我歡樂悲傷的山村土地；再見了，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的養(yǎng)育之恩，不孝的女兒只能下輩子來報答。
閉上眼，一咬牙，瑪花揮著剃須刀狠狠地朝手腕割去……
“滴答，滴答”，似有雨落的聲音。窗外，忽然起風(fēng)了，嗚嗚的聲音仿佛是誰在幽怨地哭泣。
不久，醉醺醺的阿財晃悠悠地打開了臥室的門。隨即，“啊?。 币坏榔鄥柖@恐的聲音劃破山村的夜空。
不一會兒，周圍響起慌亂的腳步聲、驚惶的嘈雜聲和孩子的嚎哭聲，一道道手電光晃動著向阿財家撲來……。
人心惶惶，雞飛狗跳，除夕夜，山村注定不能平靜……
黑夜再怎么留戀，也抵不住黎明的驅(qū)趕，天終于亮了。也許是天可憐見，因?yàn)榘l(fā)現(xiàn)得及時，瑪花撿回了一條命。面對她的以死抗?fàn)幒途降纳嫒耄ㄆ占耙幌?，根?jù)國家相關(guān)規(guī)定：被拐賣時是少女，現(xiàn)達(dá)到法定的結(jié)婚年齡，本人又愿意與買主繼續(xù)共同生活的，應(yīng)依法辦理婚姻登記和戶口遷移手續(xù)。），阿財一家束手無策，再也不敢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了。
后悔莫及的阿財“撲通”一聲跪在瑪花面前，流著眼淚，磕頭如搗蒜，雙手舉著弟弟幫著寫的保證書，嘴里嘰里咕嚕個不停。
瑪花緊閉著眼睛，把頭轉(zhuǎn)向一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流淚。
一旁的阿財媽媽見勢不妙，馬上把孫子孫女推出去。小智和小靈哭著撲上去，一左一右地抱著瑪花的腿，小臉憋得通紅，急切地喊著：“媽媽，媽媽，不要離開我們呀……”“我可憐的孩子啊?！爆敾ㄔ僖踩滩蛔】蕹雎晛?，伸手緊緊摟住自己的兩個孩子，淚如雨下。
阿財?shù)牡狼负捅ＷC，孩子們的哀求和依戀，婆婆的后悔，弟弟妹妹的挽留，終究沒有留住瑪花，因?yàn)楸粋Φ锰盍?，她需要時間來治愈傷口、慰藉心靈。
她決定了，要離開這里到廣東去打工。
接下來的幾天，瑪花拋開一切，與小智和小靈整天呆在一起，仿佛要把所有的母愛在這短短的時間里全給他們。她使勁地盯著孩子們的臉看，貪婪地聽著孩子們叫她媽媽，要把他們的一切刻進(jìn)心里。
春寒料峭，過完春節(jié)的山村一派蕭瑟。正月十六的晚上，瑪花含著眼淚，輕輕地捧著已經(jīng)沉沉睡去的孩子們的小臉蛋親了又親，攥著一個小包裹，然后邁著沉重的雙腿，緩緩地跨出她生活了接近七年的家門。
手里小小的包裹沉甸甸的，重若千斤，里面有瑪花的一切：幾件衣服，從家鄉(xiāng)帶來的水壺，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500元錢，托鎮(zhèn)上熟人辦的假身份證，還有一張和孩子們笑得像花兒一樣的合影。
山村風(fēng)冷夜黑，當(dāng)瑪花像多年前從緬甸老家偷渡到中國那樣踏上通往鎮(zhèn)上的小路時，黑暗中有男人壓抑的哭聲和老人的嘆息聲傳來。
天亮了，阿財家響起了小智和小靈撕心裂肺的哭聲，可惜他們的媽媽聽不見了。
燕子飛了又回，野草枯了又綠。幾年來，阿財家每月會收到一張從廣東方向寄來的沒有地址的匯款單，上面除了有1500元錢的數(shù)字外，還有“好好養(yǎng)孩子”幾個歪歪斜斜的漢字。此外，遠(yuǎn)去的瑪花杳無音訊。村里有人猜測說她又嫁人了，但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慢慢地，小智和小靈接受了媽媽失聯(lián)的事實(shí)，可是他們堅(jiān)信媽媽是愛他們的，她一定會回來。每天只要有空，他們都會跟著爸爸到村口等媽媽。望著遠(yuǎn)方，小智對小靈說：“我要快點(diǎn)長大，掙好多好多錢，然后去找媽媽，你就在家陪爸爸。”“不行，我也要去，憑什么你一個人去，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媽媽！”小靈嘟著嘴和哥哥激烈地爭論著。爭著爭著，兄妹倆聲音越來越小，一起望向整天無語抱著劣質(zhì)酒瓶的阿財，最后沉默了。
遠(yuǎn)處有山風(fēng)吹來，樹葉兒沙沙作響，好似瑪花平時哼唱的那首不知名的緬甸兒歌。
媽媽會回來嗎？孩子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注：緬甸人往往有名無姓，“瑪”是緬語年輕姑娘的意思，給主角取名“瑪花”，寓意她年輕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