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梅》(之二) 文/易靈
微笑----母親
微笑, 是靈魂環(huán)保園藝中的花朵!
微笑, 是純凈心田中豐碩的果穗!
微笑, 是寬容待人, 與世無爭的反饋!
微笑, 是忠心耿耿, 無限奉獻的福容!
回尋故鄉(xiāng)的長輩, 有兩位長者最受鄉(xiāng)親尊敬, 第一位是我母親, 生于1909年, 可惜已于2002年仙游; 第二位是李大嬸, 已九十歲高齡, 正享子孫宏福!
二位長者的共同點都是受鄉(xiāng)親贊口不絕的慈善者! 而且二位都時刻面帶笑容... 笑容就是他們尊貴人生的標志!
母親
母親出生于窯王世家, 自小聰明伶俐, 深受家庭寵愛; 又是一位裹小腳的小姐, 更顯貴氣。
父親發(fā)達之時, 正是迎娶母親過門之際. 娶進李家, 除了擁有大屋和大批田地, 身邊又有三位養(yǎng)女幫做家務(wù), 可算是一頗有名份的少奶奶。
具三從四德的母親與父親結(jié)婚二十年, 只和父親相聚四次。第一次新婚半年, 幾年后又相聚三個月, 懷上了哥哥, 再隔四年, 又相聚半年, 懷上了我。直到我七歲才第一次見到父親。相聚也只有半年。但母親一點也不厭嘆，而是細心負起照顧守寡幾十年的老母親------我的阿嬤。精心理家理財。
哥哥和我出生后, 她更是全神貫注于教養(yǎng)之職。除了賢惠于內(nèi)，對外也以慈善心、助人為樂而名揚全村!
在我的記憶中, 母親天天都面帶笑容, 眼現(xiàn)慈光, 皮膚白里透紅, 穿著寬身綢緞衫, 小腳雖然松開了, 走起路來跚跚蹣蹣, 好像舞臺上的花旦, 很好看! 有空就會帶我到前花園玩, 每次都會迎來一群羨慕和親切的鄰居姑嫂們, 暄嘩談心, 非?？鞓? 算是一位幸福的貴婦了。
在這美麗的家園, 幸福地度過十幾年, 一方面完成了阿嬤的孝終之職; 另方面解放戰(zhàn)亂, 黎明前的黑暗, 無法安居, 和許多僑眷一樣, 拖兒帶女下南洋, 千里迢迢覓親尋夫。
在母親心中, 丈夫一向都愛惜自己, 而且是天許的終生歸宿, 終于大膽帶著兒女, 滿懷希望去投靠夫君, 可是命運弄人, 想不到卻演了一幕悲慘的 “海外尋夫記”!
經(jīng)歷輾轉(zhuǎn)的遙遠路程, 終于到達“占碑”美麗的港口。父親有來接船, 但是臉無笑容, 我們還來不及叫一聲“爸爸”，他就轉(zhuǎn)身往前走, 讓我們默默地跟在他的背后, 雖是睛天, 但一股可怕的烏云濃罩著我們的心坎!
走進大門, 身體高大的惡妾迎面坐在大廳靠椅上, 指著母親大聲說：“老太婆, 我準許你來不是讓你享受, 而是要你幫我?guī)Ш⒆?..”
母親想弄清楚發(fā)生什么事? 想找父親, 父親已走得無影無蹤了。此際, 母親拉著我的手震得很, 臉色青白, 全身木直, 哥哥向前走一步, 扶著母親, 眼露怒光; 扛著行李的伙計也伸手挽著母親, 帶我母親子女一起走進側(cè)樓的貨倉。貨倉很大, 一邊裝貨, 另一邊放置三張床, 一個大衣柜, 一張書桌和幾張椅子。這就是安置我們的家!
此刻, 我們處身于一位擁有億萬資金的大商家 “勝源箋”, 這是一個由 “椰城” “巨港” “占碑” 三腳頂天之一的商號。掌握整個占碑經(jīng)濟命脈的印尼土產(chǎn)出口商。這位老板一句話就可以呼風喚雨?？杉抑袇s馴服不了一匹野馬----他的惡妾, 為了自身的安全, 把曾經(jīng)深愛過的嬌妻和子女統(tǒng)統(tǒng)推過去任其踐踏。讓這位曾為自己犧牲幾十年青春、在家鄉(xiāng)享有美譽的結(jié)發(fā)夫人推入一個慘無人道的悲慘世界!
在這陌生的天地中, 太陽一樣照大地, 月亮依舊由彎變圓, 可這母子女卻漂泊異鄉(xiāng), 淪為丈夫家里的傭工, 丈夫擦肩而過, 似不相識; 霸妾呼呼喝喝, 忍氣吞聲, 甚至連霸妾子女也叫她“老太婆”! 有時走過大廳, 霸妾女兒往我們身上吐口水, 母親沉默無聲, 我卻停下來, 瞪大雙眼狠視她們, 這借威欺人的姐妹終又低頭做功課。我這雙無聲的武器很有用, 它代表我的性格, 不屈不撓!
開學了, 父親說，學費由霸妾支付, 我寧愿放棄, 結(jié)果由僅僅十六歲哥哥的工資負擔。
尚帶孩子氣的哥哥, 瞬間變成一個熱血正氣的少年英雄! 他開始負起救母重擔, 不久就放棄公司職位, 跑到椰城當印染學徒。一年后, 在椰城“勝德箋”大老板的支持下, 開始開起自己的印花batik廠。上天有眼, 工廠一年后就走上軌道。哥哥終能把鐵蹄下受罪的母親和病入心扉的妹妹救出地獄，重得新生!
母親開始笑容重現(xiàn), 她具備封建社會的三從四德、忍讓任命的性格。反而沒有像我一樣, 患上抑郁癥。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值得慶幸!
母親內(nèi)心深深埋藏利刀斬不斷的舊情, 勇敢地抬起頭, 扶助兒子創(chuàng)業(yè)。星期日, 母親到佛堂修心, 并向周圍親友們講佛理, 她不識字, 但腦子非常聰明, 一點就明, 過耳不忘, 條條道理傳獻人間!
上天有心有眼, 報恩哥哥孝道救母, 不僅保佑他生意蒸蒸日上, 又賜給他一個美好家庭, 賢妻持家有道, 四男二女都聰明好學, 求學投商都有成就。榮幸可喜!
母親終于苦盡甜來, 天天笑容滿臉, 心寬體健, 終能幸福地溶入兒孫的愛戴溫暖中, 在人群中亦施善救苦, 曾把自己的積蓄寄回家鄉(xiāng)建橋鋪路, 眾親贊不絕口! 她經(jīng)常說：“施比受更有價值, 被人欺負可忍, 欺人有負天良!”
母親就在這種心安理得的晚年享受人生, 在歡享九十四歲生日, 我有幸在母親身邊, 慶祝聚會之后, 看老人家精神很好, 就告別回港。
在2002年12月17日晨7時, 突接到哥哥長途電話, 說媽媽心口悶, 要送醫(yī)院。我急答：那我立刻訂機票回家。沒料到半小時又接哥哥電話, 說母親已安詳過身。我一陣頭昏, 立刻跪在地上, 不知發(fā)生什么事。只聽哥哥接著說：
“媽媽早晨正常吃一碗粥, 剛覺得心口悶, 不久就在昏睡中安詳上天!” 叫我不要太傷心...!我已哽咽不成聲, 無法與哥哥交談。
親愛的媽媽, 九十四年的人生, 挫折變化如戲劇, 但她一直心寬氣宏, 迎戰(zhàn)困境, 奪取福壽齊全的晚年, 她已五代同堂, 子孫總共有66位, 鄉(xiāng)親中排名第一。
帶著昏沉的心情歸家, 飛機剛著陸, 我就沖到最前排, 爭取第一個落機。
老司機接我到殯儀館, 我渾身發(fā)抖, 踏入大門, 我立刻跪下, 是哀悼! 是求饒!... 這唯一的女兒, 幾十年前, 在她眼淚中遠走; 而昨天, 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氣, 尚未見她在身邊。這不孝的女兒是她最大的遺憾...!
侄兒侄女扶我起來, 說：
“姑姑, 快上前撫阿嬤的眼睛。她有一只眼未合上。
我上前睜眼一看, 媽媽已躺在五色繽紛的棺木中, 慈祥的臉上微開著一眼縫。親愛的媽媽, 您確實在等我呀! 我在聲聲求饒中, 順下?lián)釈寢屟劬? 很快就合上了。雖然讓她帶走遺憾, 但還是滿臉慈祥, 顯現(xiàn)微笑! 媽媽是原諒我了, 但是這個遺憾卻深深鉆入我的內(nèi)心, 永世不忘! 自己無法原諒自己!
媽媽已五代同堂, 整個大堂都掛五色彩帶, 棺木也結(jié)上五色彩帶! 鄉(xiāng)親們圍著我說：
“你媽媽很有福氣, 子孫滿堂! 你不要太傷心了?！边@些安慰更增加我的內(nèi)疚, 我己經(jīng)變成一個淚人了!
兩天三夜的佛教法式追悼會, 鄉(xiāng)親朋友來往不絕, 媽媽灑下的美德在大家口中傳送, 這發(fā)光的種子環(huán)繞著這位弱質(zhì)女輩的遺體, 滋長出輝煌的精神植枝, 在媽媽終身浮現(xiàn)的微笑中開放燦爛的鮮花!
媽媽的微笑, 是我們心中的太陽, 照亮在我們?nèi)松拇蟮郎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