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門的風景(散文)
文/李漢榮
清早,出了家門,正要乘電梯下樓,到了門口,那已關(guān)了門的電梯,又開了,一張安靜的臉,微笑著等我進去。他是剛進了電梯,聽見我的關(guān)門聲和腳步聲,就又開了電梯門,讓我進去。他原本是可以不管我的,反正我也沒看見他,大熱天的,一人乘坐,正好涼快。以前乘電梯會遇到這樣的情形:你與先走進轎廂的那人僅一步之遙,門只關(guān)了一半,人家快速瞄你一眼,裝作沒看見,獨個兒御風而行去了。今天遇到的,是中年漢子,是忙人,而非閑人,又值早高峰時段,時間對于他應(yīng)是分秒必惜。但他眼里心里有別人,才這樣做。這樣,省了我等待的時間,也不用電梯來回幾十層耗電磨損,這就節(jié)省了資源,有益于地球眾生。他那一剎那的開門動作,不只讓我歡喜,我想地球他老人家也歡喜,據(jù)說地球是厚德載物的模范,人家厚德載我們,我們也應(yīng)該厚德,人家才樂意永遠載我們。厚德載物,載何物?其必曰:載萬物,載美德,載君子,載好人。我歡喜,出門就遇見好人,與好人同行,如走林蔭道上,身心清爽;那電梯也歡喜,喜滋滋地運送著一段好心情。
走在街頭,見一老者遛狗,那狗臀部扭動,似有東西宣泄,老者趕緊掏出紙卷,接住,包好,放進垃圾箱,不使穢物妨礙環(huán)境和行人。狗不懂公德,人懂公德,這是人馴狗而非狗馴人、人遛狗而非狗遛人的生物界限,也是常識。當那老者躬身拾掇的時候,我認定他是一個好人,我感到他弓著身子的那一刻特別動人,他是在向一個看不見的東西鞠躬,向他的內(nèi)心操守鞠躬。
飯館門前,年輕老板在街邊樹下放一碗清水,一問方知,他是擔心麻雀鳥兒們,于酷暑烈日下無處飲水而渴斃,就生起這心意,盛夏時節(jié)天天如此,幫助雀鳥們度過這艱難日子。樹上,常見雀兒攜家?guī)Э?,飛上翻下,似與人親;語調(diào)懇切,似在聲聲致謝。聽著鳥聲,看著小伙兒單純的目光和清涼的水,我的燥熱的心,也清涼了許多。為表示對這位好小伙的嘉許,我決定以后常到這里用餐,我斷定,他做的飯菜里,不會投放地溝油。一個愛心及于雀鳥生靈者,不會做對不起人的事。
城郊土路,低洼處有水灘,拾荒老人步履蹣跚走著,小車駛過來,緩速慢行,生怕濺水打濕了老人。此時,這輪胎那么厚道,似通了人性;這鋼鐵那么有教養(yǎng),似受過良好人文教育,憐小惜弱,柔軟溫情。物雖無靈,人卻有心,這鐵硬之物也呈現(xiàn)出一份感人的溫潤,只因駕駛席位上,跳動著一顆溫潤的心。
一菜農(nóng)大叔,蹬著裝滿地瓜、白菜、大蔥的三輪車往城里趕,車速快,路又顛簸,幾個地瓜、一捆蔥從車上滾落下來,大叔渾然不覺,仍騎行,過路大嫂見狀,急忙喊:瓜掉了,蔥掉了,快停下來哦。邊喊邊抱起瓜和蔥追那菜農(nóng)大叔,車停下來,大叔送一把蔥表示謝意,大嫂堅持按價付了錢,各自含笑離去。有路人說大嫂是傻瓜,掉下的便宜都不撿。我覺得大嫂就像那厚道的地瓜,無歪心,有營養(yǎng),是難得的傳統(tǒng)優(yōu)良品種。
端陽節(jié),周公巷口,一位八十五歲鄉(xiāng)村老婆婆,拉著人力車(俗稱拉拉車)早早進城,車上裝著幾十把艾草和菖蒲,兩元一把,一位年輕媳婦先買了一把,又買了一把,給了老人五元錢,老人要給她找錢,她不要,說我媽不到六十歲就退休了,你八十五歲了還在干活拉車,我過意不去,一元錢解決不了什么問題,只是一點心意;我也上去買了兩把,接著又有幾撥人來了,一會兒就買完了車里的艾草菖蒲,都不讓老人找錢。老人感到占了大家便宜過意不去,要將艾草把兒扎大一些,大家異口同聲說,算了算了,艾草把兒大了門上不好掛。其實,此刻大家心里是同一個心念:早點把東西買完了,讓老人趁日頭不曬時趕緊回家歇息,至于那少找的錢,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點愛心貼補。
我這個寫詩的人,對詩意場景和情義細節(jié)格外敏感,端陽節(jié)是屈原節(jié),是詩歌節(jié),屈原禮贊過的香草,此刻仍在我們手里握著,在我們門上掛著。對了,這是在我居住小區(qū)相鄰的周公巷,一個千年古巷,據(jù)方志記載,巷子里以前有祭祀周公之地。此刻,大家圍著老人,圍著艾草,圍著空氣里散發(fā)草木芳香的端陽節(jié)。屈原,我們千秋懷想的詩人;周公,孔子日思夜夢的先賢。他們都是公元前的人,但他們并未走遠。在端陽節(jié),在周公巷,我眼里有光,我心里有詩。雖然,我們都是普通人,但是,我們向善向美,我們重情重義,這一刻,我們有資格說:我們都是詩人的后人,我們都是先賢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