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陵臺下》(系列小說)文/張松(四)
(丙寅)
王 先 生
“王先生,先生王,長褲腰,褲腰長,耷拉耷拉上學堂……”小來爹一邊背書似的拖著腔,一邊把以前小來奶奶的長裹腳布扎在腰里,拖拖拉拉垂下來,又一邊學著王先生的模樣在屋里晃來晃去走著,邊走還邊學著王先生的樣子,時不時地提下褲子。話一說完,就引起全家好一陣笑。小來娘笑叉了氣,一手掐腰,一手點化著小來爹說他沒正經(jīng)長不大。小來笑得直打滾。
“別笑了,別笑了。小來,到了學堂可千萬別瞎說,論輩份你喊王先生叔爺爺唻,想當年,我跟先生讀過些日子的私塾,他待我還是好著哩!那回他讓我背詩,我忘了,胡謅了一句‘有虱子逮逮,有癢癢擓擓’,把他給喜毀了!他如今都五十好幾了,還孤身一人,沒人照顧難著哩,你可得敬著他。爹學的可是他沒著長衫以前的樣子,你可不能亂學亂講!如若不是你爺爺輩上開了店,省吃儉用,現(xiàn)如今的孩兒十個里,能有一個象你這樣讀書的,那可是燒高香了!可難著哩!得珍惜著點!”
小來不停地點頭,手抹著笑蹦了的眼淚珠子。小來想起頭回見王先生的情形:“你就是小來?你爹叫文祥?我給他起的大號哩!你念書可聽說?我是你叔爺爺哩。犯錯可得手心打板子,你記住了?你可得上心……”王先生問一句,小來嗯一聲。先生那面孔笑瞇瞇怪和祥,小來喜見他。
天還沒放亮,王先生點著油燈坐在講臺的書桌旁看書,嘴里還不時念出聲來。孩子們一個個提著各色各樣的小油燈,打他面前走進去教室里,都怯生生叫一聲“先生早!”王先生笑瞇瞇回一句“早!”
天亮啦,打了上課鐘,王先生站起來一拍板,孩子們靜下來,齊聲背誦:“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現(xiàn)如今雖然時興國文,可王先生仍會教孩子們背古文,末了又要教訓幾句。他在課室里走來走去,嘴里念念有詞:“ ……俗話說,小呀嗎小兒郎,背起書包上學堂,本事學不好,無顏見爹娘……”和往日不一樣,今日里王先生沒著長衫,踱了幾步還不由不時地向上提提褲子。
“撲哧“一聲,小來樂出了聲,孩子們齊刷刷扭頭看他。小來想起來爹念的順口溜,又想起他學王先生仰著頭在屋里轉悠,還有那提溜褲子的樣子,著實太像了,他實在忍不住了。也怨王先生的褲腰帶,象極了奶奶的裹腳布,正從那土布制服下伸頭逗他樂。
“呵呵……嗨嗨……哈哈,哈哈……”越笑越壓不住,象著了魔,直到捂著肚子出溜到桌子下,滿臉眼淚鼻涕?!昂呛呛呛呛恰比嗤瑢W都傳染上了。
王先生先是訓斥,后來摁住這個,那個還笑。他火了。把小來架到桌上,掄起教板,隔著褲子,打起屁股來。那腰帶在小來眼前晃蕩,小來被打不過,嚎幾聲,一瞅那腰帶,又樂啦。再打,要哭,一瞧,憋不住又樂。狠打,哭了,可腰帶還擠眉弄眼。王先生真惱了,火氣上了頭!他這輩子少見這號瘋癲的學生,手底下加了勁,胳脯震得生疼。小來沒了人腔?!班汀毖澴勇读穗?,“卟”小來給打出了屁。王先生自個也忍不住,“哼哼”苦笑了幾聲。
小來哭著,淚遮兩眼,啥也瞧不見了。他想不到菩薩般的先生,打他比爹還狠。
“小來,小來在家不?”王先生來了,小來爹苦瓜著臉去迎。小來回臉朝里?!靶砗眯┝嗣??”“先生,您老手真重,俺小來的腚……”“侄媳婦,文祥,我老糊涂了,前天蟊賊偷了我的長衫、氈鞋和積蓄,就埋下了火,對不住孩子……來,小來,叔爺爺給你賠不是了!瞧,冰糖葫蘆,唐家的。趕明里給你買新褲,可你上課別再傻笑了!”
小來心軟,象他娘,八九歲的孩子知道好歹。心里尋思,我也不該惹先生生大氣。于是開口:“先生,我也不該……”邊說著邊翻過身來,也罪過,又一眼看見了褲腰帶,忙轉過身去:“先生,先生,你快去茅室搐搐腰吧,要不俺又犯錯了!”
小來爹一愣,明白過來,笑了。小來娘呆了呆,也轉臉捂著嘴笑了,又一邊用手指頭偷偷地狠狠地戳了戳小來爹的腦門子。王先生莫名其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只好陪著笑,嘴上念叨:“知錯就好,知錯就好!”一邊心里想:為么笑?笑什么?有么好笑的?
王先生一路尋思著走出了王家院子,出門沒幾步,又猶豫了。他放慢腳步,來回轉了幾圈,又掉頭回到了院門外,探頭朝著屋里壓著聲音喊:“小來他娘!小來他娘!”小來娘聞聲走出門口張望,見是王先生,便問:“先生還有什么事囑咐?俺小來得請兩天假……。”“小來他娘!小來他娘!你過來,我有事?!毙硭镒叱鲩T來,來到王先生跟前,狐疑地問:“他叔爺爺,啥事呀?”只見王先生慢騰騰地從衣服口袋里掏出幾張紙幣,遞給小來娘:“這里幾個錢,給小來買條褲子和點零嘴……?!毙砟镆宦?,忙說:“使不得,使不得!褲子縫縫就好了?!蓖跸壬且o,小來娘就是不接,扭頭還要回屋。王先生一著急,把錢往地上一扔,說:“錢我撂這了,你說啥也得拿著!”便急匆匆地走了。
過了十字路口,他又不放心那錢在地上,便躲在墻角后偷看。見小來娘返轉身彎腰撿起了錢,才放下心來,笑著,扭著腰胯,邁著八仙官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