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臺下》（系列小說）文/張松
（戊辰）
糖 球 嫂
秋雨落了一個頭晌，唐嫂九尺寬的店面上冷冰冰的。那被財神爺們踏凹了腰的門檻，不知何時臥上了一只落湯雞，抖著羽毛，不時斜眼瞅瞅陰沉沉的天。
昨天的天氣還晴朗，南鄉(xiāng)里的老客戶陳家送來了兩麻袋新鮮山楂，價格也合理，連夜選出又好又大的果子，蘸了百十串的冰糖葫蘆。
昨天送山楂果子的老陳，還帶來了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長得眉清目秀。唐嫂在街上做生意十多年，見過不少東來西往的人，可長得這樣精神帥氣，又氣度非凡的后生實在不多見。唐嫂笑著說了一句：“陳大哥，你這孩子長得有福氣啊，比你可排場多了！”“哎，讓恁見笑了，唐大嫂！一個孩子，能有啥大出息?！薄敖猩睹郑孔x書了么？”“叫登第。讀書了。正發(fā)愁呢！全家省吃節(jié)用供他高小讀完了，論理該讀國中了，可我們鄉(xiāng)下離城遠，城里又沒親戚里道的，正試著讓他跟我?guī)蛶拖率?。”“學(xué)習(xí)怎么樣?。俊薄斑€行，排在前三名?！薄澳呛醚?，如果想來城里讀，住我這！我這有地方住，吃飯也不多這一雙筷子！正好和我那兒子作伴?！蹦抢详愐娞粕┫惨娝麅鹤?，便拉著孩子跪下，立馬認了唐嫂做干娘。
這會里，柜旁的唐嫂托著臉正尋思。這種天出門拆泥糟踐鞋，誰還登門買東西？實在不行就得出門去串街賣貨了，最好去車站賣給過往的客人，可男人身子有傷病動不得，只好一個人忙里忙外。唐嫂長出了一口氣，低頭盯著自己的一雙小腳生氣。晴天好地走上十里八里都生疼，更何況雨天路泥濘，怎么熬受的了。想到這，唐嫂就恨得用左腳去碾右腳，疼得直撇嘴，心里還埋怨老娘親太狠心，不該打小就給自己纏上了腳。還想著如果自己晚出生幾年就好了，民國十來年后，就禁止給女人裹腳了。
唐嫂嫁給唐家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dāng)時店門面沒有這么大。多虧唐嫂人俊手巧，嘴甜齒俐，又有一手祖?zhèn)鞯暮檬炙?，特別是蘸得一串串甜酸脆、紅凌凌的大冰糖球，不光這文廟街前前后后人人夸獎，就是這古城大門外也都曉得。幾年的光景，這唐家冰糖球就成了古城的一大稀罕物，還得了一個“糖球嫂”的雅號。那會，公公婆婆和男人都還健在。誰知八年多前，古城落入了日本鬼子的魔手，公公家的一個親戚因暗地里參加了抗日被追殺，在她家躲了幾天，不知被誰告了密，結(jié)果公公和男人都被抓進了憲兵隊遭受毒打。公公被活活打死，男人后來雖然給放了出來，但也連打帶驚半癱了，不久婆婆也病逝了。
“命苦呀！”唐嫂又想起了自己那可憐的男人。他那打狼棒似的腿總在眼前晃蕩，想起來就心酸，如不是為了那唯一的兒子，她對這世道真沒什么可留戀的?！芭尽币宦暠揄懀蛇蟀蛇舐暟橹囕喌闹ㄖ晜鱽?。“喲，小媳婦又思那個漢子哩？不會是俺吧？”唐嫂一聽，就知道是呂三來啦：“哼！呂三驢，又去哪里撂蹶子呀，別讓人家給卸了磨宰嘍！”呂三驢是呂三的外號，是個趕毛驢拉貨的。唐嫂門上進貨也少不了用他，單身漢，沒個著實的家。唐嫂又用他又防著他。一次呂三借口鞭掉在柜臺下，偷偷去捏唐嫂的“三寸金蓮”，被唐嫂一個“鴛鴦擺金鉤”，心口窩踢個正著，半晌沒透過氣來，于是再也不敢作勢。
此刻，唐嫂望著呂三那厚臉皮說：“呂三，你放正經(jīng)點，這會要到哪去？”呂三還沒搭腔，那毛驢先伸長脖子嚎了一通。唐嫂大笑，呂三窩火，一邊逮住毛驢打了一通鞭，一邊說是去車站拉貨。唐嫂一聽，眼一亮，說：“呂三，你用板車捎我去賣糖球吧！”呂三笑咪了眼：“嫂來，不怕我拐了你？”“老嫂比母，你拐個老娘充孝子嗎？你別說，昨里老娘剛認了個干兒子，再多你一個也不多！”兩人一邊說，一邊把一筐糖球架上了車。唐嫂又說了聲：“等會?！边M屋又拿出一簸箕糖球。呂三幫忙接過來放車上，一轉(zhuǎn)身，車上的一顆釘還是不知道什么，“嗤”的一聲，把他的褲子給刮了一個口子，正好在腚上。那呂三一摸“毀了！這新褲子露腚了！唐嫂，這是為你干活，你得陪條褲子吔！”說完，還把腚扭轉(zhuǎn)給唐嫂看，唐嫂連頭都不抬：“你屙不出屎來怨茅室，不收拾好你那破車，下回說不準(zhǔn)刮得下塊肉來！這么這吧----等你出完車回來換下來，我給你縫縫！”回過頭來，唐嫂沖著屋里喊：“勇子他爹！我去車站賣糖球，晚晌飯前回來?！崩镂萦袣鉄o力地嗯了一聲。
“嘚！”呂三鞭一甩，板車出了街口。呂三這會不知吃了啥藥，樂的只打鞭，小毛驢顛得板車亂晃，唐嫂用手護著筐，一連迭喊慢些。車慢下來了，呂三又點著旱煙哼小調(diào)：“小媳婦，坐河崖，摸蚵蟛，脫了鞋……”往下便不中聽，唐嫂開頭沒說啥，往后皺著眉頭罵開了，“這呂三，驢性不改，滿嘴噴糞，放著好人不當(dāng)，凈學(xué)些歪門邪道，再不改，早晚死在這張臭嘴上！”“罵吧，罵吧，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不自在?！薄傲R你？罵你我都閑寒瘆得慌。你說你，那臉還有個人樣么？混了十來年了，你落下啥啦？成天家賭！賭！還去些不干不凈的地方鬼混。你想想，你爹是怎么死的？”俗話說，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呂三一下子紅了脖子紫了臉：“唐嫂，我在你眼里就這么賤？”呂三音都變了調(diào)，哼哼地光吸鼻涕。
小毛驢也一聲不吭低頭往前拉車。唐嫂展了眉頭消了氣，可又尋思開了腔，“我說，三兄弟，古人說得好：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這浪子回頭金不換，趕那天你真混出個名堂，老嫂我替你做紅媒，給你找個會安生過日子的媳婦。你要從現(xiàn)在起改壞毛病，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我說話就算數(shù)……”車站到了。唐嫂的話，比那紅凌凌的冰糖球還脆甜酥心。呂三尋思得入了迷，竟忘了勒韁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