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陵臺下》(系列小說)文/張松(八)錢巡捕
(庚午)
錢 巡 捕
錢巡捕祖籍南京,據(jù)說上過警校,是個文化人。光復后派來古城警局做警長,可古城人還是習慣叫他錢巡捕,他也不生氣,只是一天到晚陰著個臉,沒有笑。大伙背地后頭說:“就像別人欠他八百吊錢似的。”該說的話,他一句不多,不該說的話,他一句也沒有。腦袋上長了個頂門旋,倆眼喜歡盯著人看,眨巴都不帶眨巴一下的,再加上一身黑警服襯著那白瘦的臉,陰得有點瘆人。可他對上司,服從得很,禮敬得啪啪地響!
孫善人被害是他破的案,為此獲獎升薪,可他并不高興,不知為啥。獨自一人在古城,老婆留在老家,每年回去住半個月。雖說是個警長,可手底下的人都只拍局長的馬屁。他一個外來人,只憑真本事吃飯。一次探案時,他結識了鐵路機務段的司機李大個,李大個的老婆也是南京人。半個老鄉(xiāng)----南京人的女婿,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兩人經常一起喝酒,吐露一些心里話,他也知道,李大個是個話不多的人,和他差不多。
今天又來邀了?!袄罡纾??”“嗯。”“歇幾天?”李大個伸了倆手指頭?!昂染迫??我請客!”李大個抬頭看看錢巡捕盯他的眼,低下頭喊老婆:“妮他娘,打酒割肉去?!蹦菟飫右矝]動。錢巡捕哼哼一笑,變戲法一樣,從衣兜里掏出一瓶白酒?!澳阌忠娡??”“我算好的。”停停見李大個沒再說話,“我加薪了?!崩畲髠€頭沒抬:“多給家里寄些回去。----妮他娘,讓妮去買些菜回來,錢在抽屜里?!闭f著抬頭看看錢巡捕,扭扭頭示意妮他娘快去。妮他娘扭著一雙小腳喊:“華妮!華妮!”走出了屋。
華妮是李大個的閨女,今年十七歲,長得身材修長,美人坯子一個?!皝?,咱倆先喝!”李大個起身拿了筷子酒盅,又從玻璃罐里摸出一小包花生米擺在桌上。斟完酒,李大個端起酒盅一舉:“國民,下回不興這樣,?。俊卞X巡捕也端酒一迎,倆人一碰杯,一盅酒下了肚?!斑冻?!叨吃!----來,干!”又一舉盅,第二盅酒也下了肚。等第三盅酒下了肚后,錢巡捕話開始多了?!袄罡?,我只有和你說話沒防備?,F(xiàn)如今這世道完了,大官大貪,小官小貪,不是官的也鉆墻打窟窿地貪!只剩下窮老百姓吃苦受罪啦!”李大個看看錢巡捕,沒有言語?!按蛉毡救说臅r候還收斂些,可眼下光天化日下公開貪!就說這綁票案吧,孫家花了多少錢?只換回一個死人,這簡直是綁了第二回票!還有,呂三那點舉報獎勵,也有人看在眼里,找個借口就給貪掉了!想想那些為國捐軀的人,這心里啥滋味!就說那抗屬曾夫人吧,丈夫前線抗日捐軀,換來那一點撫恤金,那能夠撫養(yǎng)兩個孩子的?不得已,借了黑市上的高利貸。誰曾想,驢打滾,利滾利,幾年下來,重債壓身。那追債的發(fā)狠話,再不還就抓那一雙兒女去抵債,男孩長大了下煤窯,女孩長大送妓院。曾夫人一聽,第二天就帶著全家服毒自盡了。這就是逼死人命那,可恨可嘆呀!我天天在城里巡查,哪天不收上十來具路倒的死人?真應了那句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呀!”“哎,國民?!崩畲髠€接過話題說:“聽說山里和湖上那邊不一樣?”“你是說共產黨?”錢巡捕停了停:“一來咱也沒見過,二來咱給政府做事,怕他們不放過我們,三來他們還難說坐得了天下。”“國民,這可難說。前段鄒縣、寧陽和曲阜都被他們打下了,那里的人心可都向著他們呢!”“可政府有多少軍隊呀?又有美國人支持。去年初,新四軍打城,不也沒成?”“哎,那是人家主動退了。當時眼見著就要打下來了?!眰z人正在邊喝邊聊,只聽房門哐當一下撞開了,李大個的老婆跌跌撞撞晃進來:“毀了!毀了!他爹!隔壁的娟子跑來說,街上有兩個二流子拉扯咱閨女!”兩人一聽,眼一瞪,忽地蹦了起來,沖出門。到了門口錢巡捕回頭問了一句:“在哪里?”“東大街西牌坊!”
老遠就看見兩個男人在拉扯華妮,錢巡捕腿快,嘴上吼著很快就沖到跟前。他一把抓住一個想跑的二流子,狠狠就是一拳,那二流子一聲叫喚,栽倒在地!然后又一腳,另一個也來了個倒栽蔥。李大個忙去扶正在哭的閨女安慰。錢巡捕上前又準備再揍,一看那二流子的臉,他愣了一下,兩個壞家伙乘機跑掉了。送李大個和華妮回了家,錢巡捕往警局走。他一路想著那兩個二流子的事,一進辦公室門就見翟局長坐在他的椅子上笑嘻嘻,他忙敬了個禮。局長擺擺手讓他坐下,說:“中午的事是個誤會,你看到的不要對外亂講?!薄熬珠L,那兩個人是----”“對,對,是縣長的手下。他們是奉命去請李小姐,誰知道這兩個笨蛋不會辦事,嚇著了李小姐??h長想,你和李小姐的父親是好友,想請你保密。另外,你有時間可以間接地把縣長的意思轉告李先生。看看他的想法……你一定要盡力完成縣長交付的重要使命,這也是我們警局的莫大榮幸!我們必須認真完成……”錢巡捕腦袋里轟得一聲:果然是茍鳳鳴這個老混蛋!老色鬼!怎么辦?怎么辦?一定要幫華妮擺脫。他側頭看著翟局長丑陋的大金牙,那比任何時候都令人惡心的笑臉,腦筋在飛快地旋轉,他要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兩天后,茍縣長收到一封自稱“白狼”的勒索信,信中要茍縣長交出十萬大洋的“買命錢”,并歷數(shù)他在日偽時充當日偽官吏,勒索貪墨的錢財數(shù)額,否則十日內取其性命!果不其然,茍縣長不敢出門,警局上下忙成一團,娶小老婆的事沒人再提,錢巡捕也忙里忙外地在“破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