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午睡的學(xué)堂
盧海娟
午飯還沒吃完,就聽見大門口有人喊我的名字,端著飯碗跑到院子里,見何中海正探頭探腦地往院子里望,于是一邊忙著扒飯,一邊含糊不清地讓他等著我。
一路小跑著回到里屋,把碗筷撂在炕桌上,母親見飯碗上粘了許多飯粒,大聲呵斥讓我把飯扒拉干凈,我拗不過,用羹匙很響亮地刮,母親用食指狠戳我的腦門,罵我死丫頭,說我走路沒個走路的樣兒,吃飯沒個吃飯的樣兒。
我不管,一溜身就跑,院子里的大笸籮里曬著葵花籽,身子俯上去,大把地往衣袋里裝,裝得幾乎溢出來,便蹦蹦跳跳地飛向大門口。
何中海見了我鼓鼓的衣兜,饞涎欲滴,伸著臟兮兮的手滿臉的乞求,低聲下氣地說,給咱點唄。我掏出一把葵花籽,他籠著雙手捧住,我們一邊嗑瓜子,一邊往學(xué)校跑。
不遠處到了曹艷家,我倆一起去喊她,曹艷也剛剛吃完飯,出門之前,她先進了倉房,出來之后兩個衣袋里裝滿了芳香四溢的山梨。
出了曹艷家,我們邊吃她遞過來的山梨邊興奮地往前走,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叫我們的名字,回頭,見張玉和、于克海和王曉紅一起走過來。
他們兜里揣的是榛子,三個人一邊走,一邊嘎嘣嘎嘣地咬,榛子仁被他們嚼的極為夸張,我看見何中海偷偷地咽著口水,他可不敢跟這幾個人要吃的。
葵花籽一下子失去了味道,但我還是不停地磕著,我怕空下嘴巴,會有口水源源不斷地淌出來。
六個人排成橫排,本不寬敞的土路被塞得滿滿的,誰都休想穿過,我們挺著胸脯,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很想堵住一個路人,可惜,大晌午的,村民都躲在家里,上學(xué)的又跟我們是順路,或在我們前面,或在我們后面,沒有人想要穿過我們的壁壘。
爭論得激烈時,性急的同學(xué)便沖到隊伍的前頭,與我們面對面,倒著走,以此強調(diào)自己的重要,可惜太過聚精會神,常常被石頭或是土塊絆倒,惹得我們哈哈大笑。秋老虎的淫威肆虐著,盡管操場上還有許多同學(xué)在玩過電,玩占家,打啪嘰彈溜溜或是跳皮筋跳房子,我們還是進了教室,因為,路上,張玉和已經(jīng)開始給我們講鬼故事了。
張玉和家在村口,是進村的第一家,他家一頭連著廣袤的莊稼地,一頭連著輾轉(zhuǎn)起伏的村莊。他神秘兮兮地說,晚上,睡得正香,忽然被一種聲音驚醒,仔細一聽,聲音來自外屋,擦擦,擦擦,先是聽到腳步聲,接著就是嘩啦,嘩啦啦,碗架柜的聲音,碗架柜都在發(fā)抖,就像被誰扛起來了……每每聽到這里,我都不寒而栗,想象之中渾身長綠毛頭上長角的惡鬼正把碗架柜扛在肩膀上,準備破門而入……后來又覺得不對,惡鬼扛著碗架柜干嗎,他又不食人間煙火?
仍然心跳不已。張玉和并不講此后怎樣,他開始換另一個話題,說,他們幾個小孩子去山上拔酸漿,酸漿那個厚啊,光低頭去拔,也不看看到了哪里,忽然發(fā)現(xiàn)一片又大又肥的,樂顛顛拔下來,一邊拔一邊吃。忽見酸漿根上粘著什么東西,仔細一看,是塊朽爛的木板,再仔細看,木板連成片,直起身來才發(fā)現(xiàn),拔到誰家墳地里了,酸漿上粘著的,竟然是棺材板。
太惡心了,我們?nèi)嘉骞倥参?,胃里翻攪起來,王曉紅捂住耳朵大叫,不聽不聽,你竟瞎扯淡。
張玉和瞪著牛眼賭咒發(fā)誓,說是真的,不信去問二小子,騙人變癩蛤蟆。
王曉紅不理他,桌堂里掏出嘎拉哈,于是大家擠過去,手心手背分了幫,石頭剪子布分了先后,開始玩游戲。
張玉和也入了伙,玩了兩下,手笨,敗下陣來,為了報復(fù),趁大家不注意,他把嘎拉哈偷走一只,我們可不知道,到處翻找,游戲被迫中斷。
張玉和偷笑,假模假樣地踅到窗前,幾個女生正在窗玻璃上作畫,用粉的紫的白的掃帚梅的花瓣,加上蒿葉和錦葵的葉子,貼出想象中的牡丹和荷花,這都是從年畫上看到的,真正的牡丹荷花,誰也沒見過。
女孩把花瓣在舌頭上一蘸,口水就成了糨糊,可惜這糨糊缺了些黏稠度,又容易干,這邊的花還沒粘好,那邊的花瓣已經(jīng)掉下來,她們總覺得受了人為的破壞,因此每個走過窗邊的人都被她們嚴加看管。
淘氣的張玉和,總是故意向女孩們貼好的花用力吹氣,一吹,花瓣便紛紛墜落,貼花的女孩跳起來,滿教室追打他,桌凳被他們撞翻一地。
下午第一節(jié)課,多是體育音樂或是自然常識 ,鈴聲一響,體委開始組織站隊,或是文委張羅著幾個男生去辦公室抬來風(fēng)琴 ,這是些沒有壓力的課程,學(xué)起來就像另一種游戲,讓人開心不已。
午后,無需午睡,也不必學(xué)習(xí),這是屬于游戲的時間,可以玩遍童年的游戲,可以讓一大把的時間懶洋洋地走過。沒有午睡的學(xué)堂里,到處都是歡樂的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