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依風聽雨
作者:竹風吟月 主播:紅葉
小時候,我特鬧騰。引用母親的話就是:“你要是住在山上,山上連草都不會長”。但是,也有安靜的時刻,在聽雨。
從小,我就喜歡聽雨,這個愛好緣于兒時在外婆家的多年時光。
母親是外公家盼了三代才盼到的女孩兒,我又是這個女孩兒的長女,也是唯一的女孩兒。外公外婆“愛女及女”,從小我就被養(yǎng)在那里。沒有入學前,只有過年的時候回家住上幾天。
下雨的日子,村莊是悠閑的,也是安靜的。整天一起玩耍的伙伴,只要一下雨,就像突然蒸發(fā)了似的。這時候,我喜歡戴著斗笠,披著塑料片“亮紙兒”,坐在二舅專門為我做的秋千上發(fā)呆。外婆說我“又在種蘑菇了”,外公則呵呵地笑著說我“又在養(yǎng)瞌睡蟲了”,可我總是樂此不疲。
記得一本書上說:一個群體,會有少于四分之一的人莫名地喜歡你或某物;也會有少于四分之一的人莫名地討厭你或某物;剩下的處于中立。
我就是莫名的喜歡聽雨,喜歡雨點歡快地從天而降,在樹葉上舞蹈,在屋頂上跳躍。那聲音清晰卻不聒噪,單一卻不覺單調。
舒緩的時候,細雨“沙、沙、沙”、“沙沙沙沙”……
歡快的時刻,雨點“嘀嗒、嘀嗒”、“滴滴答答”……
我悠哉悠哉地坐在秋千上,傻傻地瞅著雨,什么也沒想,或許根本不知道想什么,就是想聽聽這最純粹、最自然的聲音,陶醉在這無邊的細雨微風中。二舅總是無聲地陪在身邊,他怕我會一不小心睡著了,從秋千上跌落下來。
雨后,濕了翅膀的麻雀容易被逮,表哥們總會變戲法似的弄來一大碗香噴噴的“小蟲兒”肉,小蟲兒就是指麻雀。每當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的時候 ,表哥們會“痛心疾首”地說:“小蟲兒肉吃多了”。
當然,有雷聲閃電的雨天,我是無心聽雨的,我在為自己擔憂。小舅常對我說:“打雷閃電是老天爺在警告那些做壞事的小孩兒?!蔽仪忧拥負?,老天爺會不會發(fā)現(xiàn)了我又把吃不完的飯,悄悄倒進棗樹根部的樹洞里了,鄰居家的狗,看見了的。
后來,一次意外我更怕打雷了。意外發(fā)生在二小那年,村上一個男孩兒被雷劈沒了。
喜歡聽細雨敲打荷葉的聲音,這是偶然跟二舅去給看管桃園的外公送斗笠時喜歡上的。
桃園在村前,村前小路兩邊是堰塘,堰塘里面種蓮藕。
在雨中,四野寂靜,荷塘荷葉,也靜默著。雨點輕落,發(fā)出“沙沙”的響聲。不同于雨打樹葉的“啪嗒”聲?!吧成场比胨?,聲音會戛然而止?!吧成场甭暵湓诤扇~上,會帶著彈跳般的回音。聲音此起彼伏,猶如專場演奏會。猛然間覺得,這荷塘雨中就只有我和二舅了,渾然天成。
落在荷葉上的雨滴,先是疏離似的各自為政,不一會兒就彼此熟絡起來,慢慢凝聚成圓潤的一顆又一顆,先在荷葉上愉快地滾動,然后慢慢聚攏變“胖”,好似晶瑩剔透的“鉆石”,最終不顧荷葉的挽留,“嘀嗒”跌進水里,發(fā)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荷花的花骨朵,在雨水的滋潤下,會越發(fā)嬌俏可愛;盛開的荷花,也就越發(fā)清麗雅致。時而,會有花瓣悠然飄落水面,花瓣上掛滿水滴,當真可謂,珠圓玉潤,漂亮極了。
二舅陪著我發(fā)呆,寨河對面的外公,遠遠地注視一雙傻站著的舅甥倆。
每逢下雨,只須我喊一聲“二舅”,二舅就會默契地陪我去堰塘聽荷。
后來,我回家鄉(xiāng)讀書。下雨的日子里,依然喜歡聽雨打樹葉、雨敲屋瓦、雨叩窗欞的聲音。獨自聽雨、賞荷、想二舅。此情此景,二舅啊,你依然佇立在荷塘?
二舅是四個舅舅中,長得最帥最高的一個,卻未曾娶妻生子。記憶中,他背著我,每次進堂屋門的時候會略微貓下腰,我就伸手摸門框。我摸一次門框,歡快地讓二舅返回來,重過一次門檻。只要我開心,二舅就會反反復復過門檻。
日子隨歡笑而來,伴風雨而去。二舅總是無言地伴我左右。蕩秋千、捉蝴蝶、粘知了、做作業(yè)、逮螞蚱、聽雨荷……或許,我應該是二舅的女兒?
我在長大,二舅沒有變老。因為他一如既往地伴我聽雨……
可是,二舅還是走了,那年,我剛參加工作,而暑假里,沒有去外婆家,去了師專學習。我沒能送二舅往生,是外婆不讓人告訴我。二舅走后第二年,第三年,外公外婆相繼和二舅團聚去了。這幾個無底線地寵我、包容我的人就這樣離開了。記得,那一刻哭喊著:外婆,我還沒有出嫁呢,到哪兒過暑假?
小舅謹遵外婆生前生后的承諾,每年來回接送我兩次。這一接一送就是二十年。記得出嫁吃回門酒的那天,小舅戲謔地說:“任務完成了”。
四十多年來,我依然喜歡傻傻地發(fā)呆,傻傻地聽雨。這么個奇葩愛好,我堅持著,習慣著。堅持著在名正言順的境界里偷懶,習慣著在雋永的世界里聽雨。
又落雨了,雨滴似飛蛾撲火,軌跡卻義無反顧地向心。我想,那竹葉樹葉,那堰塘荷葉,該“淚流滿面”了吧。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愿歲月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