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文化記憶之二
□虛無先生
我讀小學和中學的時候，正處在十年浩劫中后期，那時候自己買不起書，學校圖書館里也藏書“羞澀”，可讀的書不多，于是魯迅先生的《吶喊》成了我經(jīng)常借的一本書。其中《社戲》看得遍數(shù)最多，現(xiàn)今雖然已經(jīng)模糊了小說的細節(jié)，卻仍然清晰地記得，之所以反反復復地看它，除了選擇受限之外，還有個原因就是我的家鄉(xiāng)也有“社戲”——冀東的“皮影戲”。
那時候家鄉(xiāng)農(nóng)村的物質(zhì)文化雙貧困，只有具備“條件”的村子里才有自己的“皮影”（當?shù)厝怂追Q“唱影”）班子?？础捌び啊睉?qū)Ξ敃r的村民們來說，堪稱村里的“文化盛事”，所以我對此至今印象深刻。
雖說是“文化盛事”，但實際上組織演“皮影”戲并不復雜。只需在村兒中央的街上搭個臺子,四周用氈布圍起來，臺子前方掛一塊白色的幕布。臺子可以用土坯搭，氈布可以從生產(chǎn)隊借用。因此，所謂“條件”，一是臺子前方的那塊白色幕布需要一次性投入幾元錢，二是必須得有足以搭起班子的“唱影”人才。顯然，后者是能否搭班子的決定因素。
我們村兒的“皮影”班子是在一個叫文光的人牽頭搭建起來的。他唱旦角兒，音色清亮、嬌美，相當夠水準。如果只聞其聲，那么你絕對想不到他是一位長著一個碩大腦袋的中年壯漢?；谖覀冎g年齡的差距太大，而我在村里生活的時間又不是很長，所以對他的了解比較少。只知道他的父親是我們村兒的一大“文化名人”——私塾先生。村里人說“大腦袋出智慧”，確乎不無道理。先生的腦袋比文光的腦袋還要大一圈兒。無論多么著急的話，都能說得慢條斯理，且每開口必先搖頭晃腦，斯文且含蓄。有了這樣一個文化人兒父親，文光及其弟妹們不必進學堂也能滿腹經(jīng)綸。印象中的文光組織能力很強，他不僅帶頭組織了“皮影”班子，還曾經(jīng)多年連任生產(chǎn)隊長。只不知什么原因，他一生未曾娶妻。
平日里，“演員”們只能在繁重的農(nóng)活之余聚集在文光家里排練。準備演出時，他們就組織村里的一些年輕人，搭起臺子。正式演出時，幕布上會出現(xiàn)各式各樣的、用驢皮雕刻成的古代戲劇人物（俗稱“影人兒”）。這些“影人兒”根據(jù)臺詞內(nèi)容，做著相應(yīng)的動作?！坝叭藘骸痹臼菬o生命之物，怎么會動呢？原來，它們的手腳上都綁著鉛絲和秫秸竿，有人專門在幕后操縱它們，這個角色在我們當?shù)厮追Q“耍線的”（與木偶戲的原理大同小異）?！俺啊闭叩难莩汀坝叭藘骸钡膭幼鞯哪跖浜希恰捌び皯颉蹦芊癯晒Φ闹匾h(huán)節(jié)，因而“耍線的”的在班子里的地位舉足輕重。演唱的劇本則是村里流傳下來的古代戲劇線裝本。“唱影”和唱歌有很大區(qū)別。首先，唱歌是既見其人，也聞其聲；“唱影”則只見“影人兒”，但聞其聲。其次，唱歌是用本嗓演唱，而“唱影”則是用假嗓演唱。在演唱的時候，演唱者用大拇指和食指緊緊掐住喉結(jié)偏上部分，根據(jù)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分別發(fā)出生、旦、凈、末、丑的聲音。
我的哥哥是負責“耍線”的，由于水平不凡，同伴兒們尊稱他為“耍線大王”。盡管“唱影”并不是一件很復雜的事情，但是由于一般人不允許去后臺，所以也就給聽戲的人留下了一個懸念。有一次，我趁給哥哥送飯的機會到后臺去了一次。但見那些演員們一個個掐著嗓子，伸長脖子，或等待或演唱。每當賣力地演唱時，活像一群公雞在集體“打鳴”。即使在等待的時候，他們也仍需掐著脖子時刻嚴陣以待。賣力地唱過之后，往往一個個臉紅脖子粗，活像一群剛剛斗罷的公雞。那場景實在令人忍俊不禁，至今記憶猶新。
在那個精神貧瘠的年代，盡管“皮影”戲不是孩子們所推崇的，但能看到“皮影”戲也可以算是精神享受了。況且，當時在我們村里連一本古典名著也找不到，我就是在“皮影”戲里，認識了劉關(guān)張三兄弟和曹操......
雖戲稱“皮影”為“社戲”，但其與魯迅先生作品里的“社戲”在形式和內(nèi)容上并沒有多少相同之處，就連演出的時間也截然不同?！吧鐟颉钡难莩鰰r間基本在初夏，而“皮影”戲的演出時間則絕對不可能是初夏，因為那正是農(nóng)忙時節(jié)?？础捌び啊睉蚧旧现荒艿鹊睫r(nóng)閑時節(jié)，大多是在冬天。
虛無先生，又名愚叟、真言。筆耕數(shù)十年，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劇作等作品多種。著有《激情飛歌》《夢里的故鄉(xiāng)》《活著 想著 寫著》《遠去的風景》《為了紀念的記憶》《迂生愚論》《古風-打油詩300首》等9部。近年以詩歌創(chuàng)作為主，詩風通俗、細膩、走心，出版情感詩集《我和另一個我》。
詩觀：好詩歌在心底，好詩人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