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無先生
幾年前,一位正值英年的朋友不幸辭世。大家在扼腕惋惜的同時,紛紛慨嘆:這老兄,怎么那么不愛惜自己,有病就該專心治病,為什么非要帶病堅持工作呢?的確,這位朋友非常敬業(yè)。他發(fā)病之初遠未達到病入膏肓的程度,但在連續(xù)幾次手術之后,他不顧領導與同事勸告,一直帶病堅持工作,直至病灶轉移至要害部位,宣告不治。
逝者雖已,心痛則難休!至今痛定思痛,仍不免感慨萬千。趁隙寥寥寫下幾筆,以示對舊友之緬懷。
其實,“帶病堅持工作”早已不是新鮮話題。這種現(xiàn)象在機關、部隊、科研單位等甚至有一定的普遍性。先古不論,單說近年,此中“楷?!本蛯映霾桓F:90年代去世的好法官譚彥、2005年去世的北大帶病援疆教授孟二冬等等,不一而足。
那么,透過“帶病堅持工作”的表面,我們究竟看到了什么?
首先,我們似乎看到了一種陳舊的思維定式。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兵強將廣是戰(zhàn)斗勝利的基本保障,因此必須做到“輕傷不下火線”。到了和平年代,“輕傷不下火線”就變成了“帶病堅持工作”。
在危及國家和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突發(fā)性事件面前,比如在抗震救災、抗洪救災的第一線,為挽救國家和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帶病堅持工作直至犧牲在工作崗位上。這樣的堅持與犧牲,不僅體現(xiàn)了革命英雄主義精神,也彰顯了一種為“大我”犧牲“小我”的崇高奉獻境界。這樣的犧牲值得,死得其所。
早些年,生產力水平低下,許多行業(yè)都屬于勞動密集型產業(yè),以體力勞動為主,腦力勞動為輔?!叭硕鄤荼姟彼坪醭闪斯ぷ鞒蓴〉年P鍵。如果有點病就脫崗,那么工作必然受到影響。這樣的“帶病堅持工作”似乎尚可理解,但在在高科技社會,在經濟社會高度發(fā)展的今天,在和風細雨的平時,仍然還把“帶病堅持工作”作為推動一個團隊的“精神力量”,作為衡量一個人思想境界高低的標準,是否讓人感到這種定位有幾分陳舊?
其次,從中看到了“以人為本”的理念與法治觀念的淡薄。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直至“十年浩劫”結束前的那個“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曾經鼓舞一代國人發(fā)奮圖強,度過了重重難關,的確值得提倡與推崇。在中國進入法治社會的大背景下,依法治國、以人為本的觀念深入人心?!秳趧臃ā访魑囊?guī)定:職工有勞動的權利,也有休息的權利。職工生病,理應休息,這是天經地義的。如果還把“帶病堅持工作”當成一種高尚的革命精神,并且宣傳、推崇之,導致工作遭受損失,甚至當事人以身殉職,何以體現(xiàn)人文關懷?若此,是否應當有人來承擔相應的法律或道義責任?
人所共知,工作最本質的目的應當是為了創(chuàng)造美好的生活。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工作只是實現(xiàn)目標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我們不能把手段誤當成目標。不能掠奪性地利用人力資源,特別是優(yōu)秀的人力資源。如果優(yōu)秀人才都因“帶病堅持工作”而英年早逝,那么,即使一時實現(xiàn)了目標,也失去了繼續(xù)推動這個社會前進的中堅力量!我們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用優(yōu)秀人才的寶貴生命換來的美好生活呢?
再次,從中感到“誤導”的力量不容忽視。我們不難看到,前文提到的這些“帶病堅持工作”的“楷?!倍际窃浭潜淮髽涮貥涞南冗M典型。曾經是各路媒體爭相報道直至“家喻戶曉、人人皆知”的英模人物。此類宣傳若嚴謹度不夠,容易在一定程度上塑造“帶病堅持工作”者領導賞識、群眾敬仰、自身光榮、為人楷模的光彩照人的“英雄形象”,有鼓勵“帶病堅持工作”之嫌。
第四,某些“帶病堅持工作”者敬業(yè)有余而健康理念不足。我們經常說,健康之于功名利祿,健康為“1”,其余都是“1”后的“0”。此話說則容易,做到則很難。當我們在“帶病堅持工作”的時候,是否想到過健康生產是市場經濟條件下必須遵從的一種職業(yè)道德?比如“非典時代”你已經在發(fā)燒卻硬要去與大家一起工作,是否體現(xiàn)了對同事們生命權的漠視?是否想到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句話的深刻含義?是否想到過三五十歲英年早逝,要為黨、為祖國、為人民少作幾十年貢獻?是否想到過自己一旦有個閃失,會留給親朋、好友、同事們巨大的痛苦、悲傷與惋惜?是否想到過這本身就是一種對己對人不負責任的人生態(tài)度?
第五,從中看到了表彰、評優(yōu)的瑕疵。先進典型人物往往“衣袋里裝著病假條”上班,往往不能對父母盡床前孝甚至不能在父母即將辭世時見“最后一面”,往往不能在愛人分娩時守候在病房外,往往對自己的孩子無暇多顧、導致孩子功課落后甚至淪為“失足青少年”。凡此種種,盡管不是表彰、評優(yōu)的標準,但現(xiàn)實的宣傳報道已經在客觀上營造了氛圍。
家庭是社會的細胞,每個公民都有義務為國家“掃”凈自家門前一片“雪”。如果連作為公民最起碼的義務不能盡到,那么,這樣的同志究竟是應該批評還是應該表彰?
當然,我們不提倡“帶病堅持工作”,并不是否定對革命事業(y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精神。我們強調的是要明白在什么情況下需要“帶病堅持工作”,在什么情況下不必“帶病堅持工作”;我們強調的是不能僅憑感情去認同“帶病堅持工作”,更要注重和正視“帶病堅持工作”帶來的不良效果;我們強調的是不能為短時利益,對“帶病堅持工作”的現(xiàn)象抱“默契”態(tài)度,而是要以戰(zhàn)略性的目光,立足長遠與整體利益,愛惜人才,保護骨干;我們強調的是不能輕意褒獎與推崇“帶病堅持工作”的行為,而是要積極探索比“帶病堅持工作”更為科學有效的工作方法和管理方法。
我們堅信,“帶病堅持工作”的現(xiàn)象終將遠離我們的視野。我更希望我的同事、老友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ù宋臑樽髡叨嗄昵芭f作)

虛無先生,又名愚叟、真言。筆耕數(shù)十年,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劇作等作品多種。著有《激情飛歌》《夢里的故鄉(xiāng)》《活著 想著 寫著》《遠去的風景》《為了紀念的記憶》《迂生愚論》《古風-打油詩300首》等9部。近年以詩歌創(chuàng)作為主,詩風通俗、細膩、走心,出版情感詩集《我和另一個我》。
詩觀:好詩歌在心底,好詩人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