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塔·濟南有座“大雁塔”
陳 忠
傳說是發(fā)生在宋朝的故事。那年春天，有一個窮秀才要赴汴梁趕考。
秀才告別了父老鄉(xiāng)親，義無返顧地奔向了去汴梁的征程。他立誓，不中狀元不回家。如果被皇上 “欽點”，中了狀元榜眼或探花，就返回故鄉(xiāng)造福百姓。
當(dāng)他歷盡千辛萬苦來到濟南府，抬頭望南一看，傻眼了，綿延起伏的一大段山路橫亙在前方，他一個窮秀才，既沒有八抬大轎，又沒有車馬侍從，這可如何是好呢。沒辦法，硬著頭皮也得走，哪怕用上洪荒之力，也要翻過這片山。因為，過了這片艱險的山路，很快就會抵達(dá)汴梁城。
于是，那天早晨，秀才孤身一人，背上簡單的行囊，離開濟南府，徑直朝著南部山區(qū)走去。進(jìn)得山來，但見天空藍(lán)得像泉水一樣，白云羽毛一般輕盈。沿途山峰突兀環(huán)列，懸崖絕壁雄奇。谷地淺溪流淌，清爽的空氣，帶著一點野酸棗花的香味。高高的懸崖遮住了初春的陽光，背陰面仍然能感受到絲絲寒意。穿梭在羊腸小道上，不時會有野兔子從茂密的草叢中竄出來，好奇地看一眼勞頓不堪的秀才，就逃開了。還有各色各樣的蝴蝶穿梭在谷中，偶爾落在秀才的行囊上，倏地又翩翩而去。
秀才好不容易進(jìn)了藏龍澗。
藏龍澗長數(shù)公里，兩側(cè)如刀劈斧削，怪石森立。峭壁上長有很多野生的核桃樹、棗樹、桃樹、桑樹、苦楝和綠檀等高大的樹木，陰翳蔽日。風(fēng)過時，絕壁則低沉如龍呤，倒是一個幽僻之所。
臨近午時，秀才過了白云峰，向西沒走多遠(yuǎn)，穿過一段峽谷，迎面便看見了
前方有一座規(guī)模不大的寺院，緊走幾步一看，原來是龍洞壽圣院。
龍洞壽圣院前的牌坊（歷史照片）
龍洞壽圣院（歷史照片）
他正要前去討點吃的、喝的，突然感覺眼前金星亂竄，一陣眩暈。他支撐著身子，想坐下來歇息一會兒，沒料到，還沒坐下，一個跟頭，就栽倒在了地上。
這時，一個穿袈裟的僧人正巧走出院門，見不遠(yuǎn)處倒下一個清秀的書生，趕忙上前查看。
原來，秀才是因饑餓和疲勞過度暈倒了。
秀才在壽圣院歇息了一日，才緩過了神。因怕耽擱趕考的時間，秀才急著要走，搭救他的僧人，也不敢強留，就準(zhǔn)備好食物和山泉水，將他送到了一個山路口處。
臨別時，秀才知道了那個僧人叫宗義。
秀才含淚揮手告別了僧人宗義，并發(fā)誓，無論中不中狀元，他都要擇日回來感謝僧人的救命之恩。
秀才如愿以償，高中狀元。
一年以后，衣錦還鄉(xiāng)的秀才，依然沒有忘記濟南的那位僧人宗義，沒有忘記自己當(dāng)初的誓言，他要來謝恩。
然而當(dāng)秀才日夜兼程趕到龍洞壽圣院時，萬萬沒有想到，僧人宗義已經(jīng)圓寂。秀才頓時痛哭流涕，懊惱不已。為感激恩人的功德，他決定傾囊捐資，在鷲棲巖上修建一座報恩塔，以為紀(jì)念。
宋政和六年(1116年)，一座高12的七級石塔，矗立在了壽圣院南側(cè)的鷲棲巖上，該塔名報恩塔，平面四方，四角七級形，造型簡樸，塔檐較為簡潔，頂部球形剎，外形如西安的大雁塔，有著典型的盛唐古塔風(fēng)格。塔身佛龕內(nèi)，供奉著觀音像，塔下舍利室中，有舍利數(shù)十粒，塔正面嵌建塔碑記，即濟南王澄書《報恩塔記》：
林棣開元寺東大圣院講經(jīng)論僧宗義，行業(yè)特異，所在有聞，意謂三界拘礙，邪宗莫能越；六道升沉，世智不可逃。使三界不能拘礙，六道無以升沉，一謝迷津，永登覺岸者，惟吾佛之教也。故恩若虛空，無有限量。又念君以安治，親以生育，師長以誨導(dǎo)，檀信以資給，此恩不報，何德可酬？遂罄所有，于齊之龍洞山寺鷲棲巖頂，葬舍利數(shù)十粒，起石塔七層，置觀音像于龕中。又盡以昔日講經(jīng)論讀誦功德，回向報恩，故名之曰“報恩塔”，以成其志也。當(dāng)知登是巖，瞻塔禮像者，知恩不可忘，則忠孝廉恥之心不待勸而后發(fā)矣。況明眼洞照之士，觀晴天烈日，殊非外物；層巒秀嶺，皆出自心，色聞淺深，縱群花之開落；聲傳遠(yuǎn)近，任幽鳥之去來。萬異千差，惟一真界，則又以法報恩者也。今集斯勝利，上祝圣壽無窮，常轉(zhuǎn)。更愿父母師長、一切含靈，同登極樂，親禮彌陀。
時政和六年歲次丙申四月吉日
濟南王澄記
修塔講經(jīng)論僧宗義
龍洞山管勾僧德彥
歷下徐儀刊
《報恩塔記》拓片
報恩塔下，有一座石佛堂，堂內(nèi)用青石雕刻了一尊宗義的坐像。
彈指一揮間，九百年過去了，報恩塔依然還矗立在鷲棲巖上，至于那位秀才是何方人士，姓字名誰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當(dāng)游人登臨龍洞，隔著山谷看到報恩塔時，便油然升起一種有恩當(dāng)報的情懷。
國慶節(jié)期間，隨幾個朋友去了趟龍洞。那日，秋光漸濃，空氣格外清透。蜿蜒行進(jìn)在山石嶙峋、草木叢生的山路上，我看見路邊的酸棗樹上已經(jīng)碩果累累，粉色的、紫色的、藍(lán)色的喇叭花，還有金黃色的野雛菊、玉白色的燈籠花等各色山花飄香恣意。
過了高聳的白云峰，山路變得更加狹窄。人在峪底行走，感覺頭頂兩邊的大巖石搖搖欲墜，頗有些心驚肉跳。再繼續(xù)往前走，就覺得峪底在漸漸升高，兩邊的山石奇形怪狀，巨大而崢嶸。
看，多像西安慈恩寺的雁塔啊。就在我彎腰抬腿呼呼直喘氣的時候，同行的張老弟站在谷底的一片開闊地上，手指著前方，感嘆道。
我抬頭往上看，只見峰巒疊嶂、山勢峻拔，正前方有一凸起獨處的山峰，峰頂矗立著一座七級石塔。
那就是報恩塔。劉年兩手掐著腰，指點江山似的說道：那座山峰叫鷲棲巖，它旁邊的是獨秀峰。獨秀峰孤石壁上布滿宋元以來拜謁龍神、游覽勝跡的大字摩刻，你看，那些摩刻有的字高三尺，氣勢雄渾，氣韻瀟灑。在兩峰之間，那一長段垂直的峭壁，像一扇屏風(fēng)的，就是“錦屏巖”。那“壁立千仞”四個大字，據(jù)說是清光緒二十二年，濟南名士柳文洙所題的。當(dāng)?shù)厝苏f，每一道筆畫的寬度，就能容下一個人翻個身，深度也能容一個人站立。每年春天，這里山花爛漫，煞是好看，是濟南舊八景之一 “錦屏春曉” 的所在地。
就在這時，有幾只不知名的鳥兒，從石壁上翠柏間鳴叫著飛出來，然后，撲棱棱刺向了輕云間。
你知道報恩塔為什么是七級的嗎？張老弟問劉年。劉年胸有成竹地答道：這還用說嗎？宇宙人都知道的啊，是暗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的寓意啊。
李放是個驢友，經(jīng)常在南部山區(qū)探險，他指著遠(yuǎn)處一座破舊的院落，說：那里是壽圣院的舊址，原先的建筑早已破壞，僅剩下幾塊石碑和修塔和尚的石像。相傳，古時候，遇到大旱，到這里祈雨是很靈驗的，為此，宋朝的時候，曾被封為靈虛宮。
我們駐足的地方，植被多是黃櫨，葉片已泛紅，鮮艷奪目。樹下沒有雜草，多是光滑的石塊。山下澗中，不時隱隱傳來驢友高亢的叫聲，俯瞰下去，隱約見著背著各色登山包手拄登山杖的青年男女在澗底穿行。
稍作歇息，熱汗?jié)u漸消退，他們幾個想繼續(xù)前行去佛峪，我擔(dān)心自己的身體吃不消，拖累了他們，就說：你們?nèi)グ?，我已去過好多次了，中午，我們在一線天集合吧。
張老弟和李和平留了下來，說坐一會兒，陪我一起返回一線天。
一陣清爽的秋風(fēng)拂過，嗅得淡淡的菊花香味。站在平緩的山坡上，放眼看去，山巒起伏，綿延無際，頓感心胸開闊。
面對報恩塔，我不知道該感慨些什么。只覺得，這座巍然矗立了九百年的古塔還蘊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那留在山崖峭壁上的石刻題字碑記，又能將給后人留下些什么可尋之志，我們也無從知曉。只是，我愿當(dāng)年僧人宗義的德行能像寺院內(nèi)兩株高齡的銀杏樹那樣枝繁葉茂、開散在人間，愿世人能長留一顆感恩的心，如這巍巍青山一樣，報以高陽無限的蔥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