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凈寺:曇花影里放金光
陳 忠

兩年前,站在張夏百年老火車站的站臺上,看著車站東面的一座早已廢棄的德國水塔,忽見不遠處的山腳下有一座杏黃色院墻的寺廟,沐浴在玫瑰紅的朝霞之中。同行的朋友告訴我說,那座山叫通明山,那座寺就是義凈寺。朋友說,中國有兩座用高僧名字命名的寺院,一處是陜西的玄奘寺,再一處就是濟南的這座義凈寺。義凈寺原名雙泉庵,是座千年古剎,始建于隋唐年間,是唐朝義凈法師的祖庭。言畢,又道:有時間你來吧,肯定讓你大長見識的。
之前,一看到黃墻琉璃瓦的院墻,就會聯(lián)想到石階上的落花、幽靜處的竹林、青苔上的月色、捻動云水的佛珠、午夜如豆的青燈、拂過窗欞的檀香、飛檐下的斜雨、清越的木魚聲……也曾去過靈隱寺、靈巖寺、國清寺、南華寺等幾處寺廟,吃過齋飯,住宿過夜,并不是處于厭倦塵世而去尋找清凈之地,更無斷了六根想做出家人之念,只是想感受一下蒼然霧靄中的晨鐘暮鼓、清風明月里的臨水蕩碧、幽篁坐禪處的心境澄澈。
是日,我和文友欒磊一同趨車去了義凈寺。路上,欒磊談到,貞觀年間,藥王孫思邈曾在這一帶采后中草藥,后寫成《千金方》第三卷,所以,這里的藥王廟、寺院從唐朝起就香火極盛,每年二月十五來這里趕廟會的,人群攢動……正說著,他舉手指著前方的一座山喊道:那就是通明山,你看,像不像一尊仰臥的佛?循聲而去,果然有些神似。欒磊說,義凈寺就座落于佛腹之下。義凈寺原建于隋唐年間,是義凈法師出家的土窟寺的下院,也是義凈法師駐錫過的寺院。
拐了一個彎,蒼松翠柏間,一座宏偉的黃墻琉璃瓦寺院赫然出現(xiàn)在我們眼前。

義凈寺院坐東朝西,門口豎立著四大金剛的銅像,嚴肅威武。
走進寺院,便見一處平臺上,一棵千年樹齡的核桃樹枝繁葉茂,仿佛一種悠長的時空回音,將千年流轉的香火在這一刻深深凝聚。其樹身粗壯有力,需要三個人才能合圍,而樹心已空。
如此繁華與空蕪照見中,歲月成就的覺醒頓時躍然塵寰。
正殿前,并列著兩眼泉井,宛如一雙鳳眼,一邊注視著混混紅塵,一邊守護著朗朗乾坤。
寺中有藥師殿、彌勒殿、觀音殿各大殿林立。大殿楹聯(lián)為三藏義凈法師真跡:“花雨繽紛雙樹枝頭聯(lián)貝葉 香云繚繞曇花影里放金光”。大雄寶殿前的兩棵千年柏樹,一枯一榮,暗含“榮的是常樂我凈,枯的是四大皆空”之意。
“施主,請!”突然,一位眉清目秀的知客走到我們面前,引導著我們走進了客堂。
一縷晨光透過窗欞投射進來,室內的那盆綠葉植物生動光鮮,在這初秋的季節(jié)里,依然煥發(fā)著它蓬勃的生命力。
我們如約見到了本院住持釋常凈法師。
之前,知聞常凈法師自幼佛緣深厚,一心向佛,出家后,深得佛教界高僧大德親傳,接能闡大和尚法卷,為天臺宗第46代傳人。
攀談中,常凈法師告訴我們:在唐代佛教史上,只有義凈三藏法師是可以與玄奘媲美的偉大人物,同是西行求法的高僧,他與東晉法顯和唐代的玄奘并稱為“三大求法高僧”,又與后秦時代的鳩摩羅什、梁朝真諦和玄奘并稱為“四大譯經家”,其著作被譯為法、英、日等國文字,義凈法師功績卓然,多次受到當時朝廷的褒獎。玄奘、義凈都是唐朝時出自山東的高僧,他們兩個人就占據了我國古代佛教四大譯經家的半壁江山……
義凈大師是古代海上絲綢之路求法的先行者,在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印度、斯里蘭卡和泰國等國非常受尊敬,是繼法顯、玄奘之后最有貢獻的代表人物。他的西行和翻譯佛經活動,不但對唐朝的佛學產生了很大影響,而且,在地理、外交、醫(yī)學等方面也有很大的功績。
那些年里,西域各國戰(zhàn)亂紛繁,過去法顯、玄奘法師開辟的陸路阻隔,去天竺,僧人們大多選擇了水路。好在自貞觀以來,南海夷道商船來往頻繁,每年從五月開始,波斯、大食商人就會掛起百丈帆,順西南季風,載著香料、珠寶遠涉重洋而來,到了十一月份,再借著東北季風,滿載交易的茶葉、瓷器、絲綢踏波而去。
我問:義凈大師為什么非要冒險西行取經呢?
常凈法師說:義凈大師當年冒死到天竺去求取“真經”,其目的就是用印度正統(tǒng)的典范,主要是戒律方面的規(guī)定和僧伽內部制度,來糾正當時中國佛教的偏誤,矯治時弊,力挽頹風。他的《南海內法寄歸傳》,特別詳細地記載了印度佛教的僧伽制度和戒律規(guī)定?;貒蠓g的經典又以律藏為主,傳授學徒,以持律為主;他還在少林寺重結戒壇,并撰寫了一篇《戒壇銘》。為后世僧人整飭宗風,持律精進留下了寶貴的財富。
義凈大師在唐朝的名氣和政治地位是非常高的,單從他歸國時受歡迎的場面就可以一窺端倪。當年玄奘大師到洛陽時,宰相房玄齡(濟南人)只派了一位大司馬、一位將軍和長安縣令前去迎接,而義凈大師回洛陽時,則是女皇武則天親自出城迎接,當時洛陽城萬人空巷,東門外人山人海。人人擎著香柱,個個口頌佛號,爭先恐后,都想一睹大師的風儀。洛陽成百座佛寺,都搭制卜車、帳蓋,僧眾們手持香花,唱著贊唄,整齊地站立兩邊,其迎接規(guī)模大大超越了當年的玄奘法師。
其后,武則天詔命義凈住在洛陽佛授寺,并封義凈大師“三藏”之號。當時有“三藏”之號的僧人全國僅僅有四位。
斯時,依稀望見一輪金色的佛光,帶著深沉的悲傷和喜悅,正從千年的幽谷中逶迤而來……
辭別常凈法師,我和欒磊沿著盤山石階,朝著山頂上即將竣工的義凈寺走去。

路上,欒磊告訴我,這山頂上的義凈寺,其實是一座具有現(xiàn)代化、國際化、綜合性的義凈大學。大學內不僅建有氣勢宏偉的大雄寶殿、義凈朝圣園、義凈紀念館,而且還建有現(xiàn)代化、高水平、高層次的教學樓、圖書館、展覽館,以及功能齊全的禪修、安養(yǎng)、寮房、生活中心和通訊設施。
當我氣喘吁吁爬上山頂,放眼看去,即被眼前的場景震撼了:瓦藍的天空下,雄偉的大雄寶殿、觀音殿、法雨樓、祖師庭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格外恢弘。其冉冉升起的祥瑞之氣籠罩著通明山脈,讓人不禁心生歡喜。
突然想起常凈法師說過的那段話:學習佛法,你一定要知道,破除自己的妄想心是一種真修行。修行的過程就是時時返觀自己,永遠都是找自己。而凡夫往往只看別人,看著別人自己起煩惱。
我久久地回味著這段話。
是啊,人生原是一場盛大的修行。途中每一次榮枯、每一個得失,都仿佛一種生命的歸還,可以讓你領悟到靈魂的感召,從容而澄澈。
我知道,所謂煩惱,皆因心不自在,妄想太多而產生。如果能做到心境禪定,愛心無染,即使不能竹杖芒鞋、青燈黃卷,一樣可以真知加身,領得晨鐘暮鼓,結得一世善緣,獲得一生圓滿,并不虛此行。
站在高大的山門前,微涼的山風,迎面拂過來,頓感身心清爽了許多。往南眺望過去,是一脈蜿蜒起伏的山巒。突然,山腳下的京滬線上,一列白色的和諧號高鐵呼嘯而過,過了許久,才感到空氣中顫動的波紋平息了下去。
忽聽欒磊問道:此時此刻,義凈大師會在何處呢?
望著不遠處似睡非睡、安詳寧靜的臥佛,我輕聲答道:在云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