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薦詩： 才斗（中國）
本期作者：師小童（中國）
本期題圖：夢如詩（中國）
本期主編：火鳳凰（海外）
月下蛙鳴（散文）
作者： 師小童
上世紀(jì)70年代初我讀小學(xué)的時候，寒暑假期間常去城里大姐家串門兒。當(dāng)時城里給我的印象不是很美。除了路多、車擠、樓破、人密，就是路邊馬葫蘆冒出的和汽車尾部噴出的嗆人氣味了。走在街上，那兩種氣味嗆得我時時反胃干嘔。而城里人卻對此毫無反應(yīng)。我就納悶兒，講究衛(wèi)生的城里人怎么能忍受這些該死的東西？然而，既然呆在城里不舒服，為什么那些年我還要去呢？當(dāng)時混沌，現(xiàn)在清楚了：我是奔姐姐家的白面饅頭大米粥、油條豆?jié){豆腐腦，還有那味道極好的咸菜去的。所以，當(dāng)我的物質(zhì)生活和城里人差不多的時候，除了買書、辦事，就不再想進城了。
1990年初，我轉(zhuǎn)正了。土八路搖身一變，成了正規(guī)軍。親朋好友紛紛祝賀。酒桌上，好友H很希望我去他所在的學(xué)校教書。我沒表態(tài)，覺得他只是酒桌上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他真的運作成了。那是東陵（現(xiàn)為渾南）區(qū)唯一一所省級重點高中。校址在城里。條件比我所在的郊區(qū)初級中學(xué)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而且，校長還答應(yīng)給我一小套住房。當(dāng)酒桌上H興致勃勃地向我宣布這個消息告時，我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不想去。他瞪眼看我，問為什么。我說，不愛聞城里的馬葫蘆味兒和干辣刺鼻的汽車尾氣。那天，一起喝酒的還有Z。Z呆愣愣地看著H，說，完了，這小子電視劇看多了。
4年后，我從單位不辭而別，回家了。此后8年，H等人不再理我，認(rèn)為我瘋了。我知道我肯定沒瘋。周末教幾個孩子就夠我生活了，為啥還不去過自己向往的農(nóng)民式的悠哉生活呢？
棄職回家的前后16年，我居住的是兩間紅磚藍瓦的起脊房。院落狹長，南北37米。房前甬路兩側(cè)是兩塊菜園；后院是一小片果園。園內(nèi)有兩棵櫻桃樹，杏樹一棵，李樹兩棵，桑葚樹一棵，葡萄六棵。春暖花開時節(jié)，蝶蜂飛舞，鳥語花香，滿園喜色，熱鬧非凡。樹間的地面上栽有兩小片四季草莓，甬道邊和果樹下移栽了許多蒲公英。我特別稀罕蒲公英：即可食其苦絲兒絲兒的葉，又能賞其黃燦燦的花?；ㄩ_花落，綠葉間便挺起一團團棒棒糖似的棉球。放在嘴前，一吹，小棉球就立刻神奇般化作無數(shù)個小小降落傘，悠悠然隨風(fēng)飄散。它們落地生根，十?dāng)?shù)天后，就會長出嫩小的蒲公英來。所以，我的房前屋后，隨處可見它們可愛的身影。
原來的兩間房如今早已變成一座小樓。后院的果園沒有了，前院仍保留著兩塊菜園。春天到來時，園子里栽種許多種蔬菜：茄子辣椒西紅柿，菠菜白菜和大蔥，還有黃瓜豇豆蕓豆等等等等，還有兩小畦蒲公英。每當(dāng)春風(fēng)高呼的四月中、下旬，樓前的甬道兩側(cè)和那兩片蒲公英園里開滿了黃燦燦的蒲公英花。引來大門外許多的過往行人駐足觀望。樓前搭一棚架，夏秋時節(jié)，架上吊滿了絲瓜、南瓜，還開滿了眾多紫、紅兩色的牽?；?。棚架下放一圓桌、幾把椅子。來了朋友就坐在那里喝茶，聊天。每年的夏秋時節(jié)，我都要請一些朋友來我家做客。這些年他們的變化大了：有的在市、區(qū)政府做官，有的做國際貿(mào)易，有的在大學(xué)里帶研究生，有作家、詩人等等。這些大人物們都愛吃小院兒里的菜，也愛和小院的主人交談。臨走時，每樣菜都給他們拿一些。他們一邊把菜放進車的后備箱一邊笑呵呵地說，這些東西可是純綠色的，多少錢買不到啊。后來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他們不光是沖著無污染的蔬菜而來，主要還是奔一個沒有被污染的讀書人。
夏天的清晨，天一亮就起來。我喜歡這個時刻。除了清新如洗的空氣讓人身心愉悅，還可盡情享受白日里難得的近乎于深山老林般的寧靜。看看從綠葉間探出的多如繁星的藍紫色豆花，擺弄擺弄長勢兇猛的絲瓜、南瓜藤蔓，掐一朵巴掌大的黃燦燦的公花，將它的柱頭插入母花內(nèi)授粉，給西紅柿秧打打尖，為茼蒿小白菜香菜菠菜野芹菜等小菜澆澆水……最后，摘一條頂花帶刺兒的黃瓜，擰兩個滿身露珠、成色深紅的西紅柿，回屋做早餐。
白日里，我習(xí)慣在棚架下的躺椅上讀書。讀乏了，彈琴；困了，小憩一會兒。醒來時一睜眼，映入視野的是吊著的形狀各異、大小不一的瓜，郁郁蔥蔥的綠葉間探出的金燦燦的花，還有那多如繁星的紫、紅兩色牽牛花。
村外有一畝六分水田。插秧后的黃昏，我常常漫步到村外的遼闊田野。映著天邊落日的余暉，或勞作于自家水田，或靜坐在綠茵茵的田埂上，賞天邊晚霞，送落日歸家。月圓的傍晚，我時常坐到金盤東升。這時，眼前的一切變得朦朧而神秘起來。白日里多半隱身的青蛙，紛紛現(xiàn)身了。在那一望無際的田野中，那一池接一池的水田仿佛成了一座挨一座的露天舞臺。無數(shù)的青蛙在各自的小舞臺上盡情地歡歌漫舞，打情罵俏。那陣陣的歡叫聲猶如嬰兒極度高興時發(fā)出的一陣陣嘎嘎大笑。月光下，坐在長滿綠草的田埂上，看著近處水田的秧苗間那一個個歡快的小身影，聽著方圓幾公里遠(yuǎn)那數(shù)以萬計的小生靈激情四射、聲調(diào)不一的大合唱。此刻，我完全融化在了月光下那浩瀚的天地間。覺得自己就是水田里一只歡樂無比的蛙。
八、九月間，我偶爾去五里河公園釣魚。坐在河邊，沐浴金風(fēng)，藍天，白云，陽光。望著眼前寬闊的緩緩西去的河水，會想起好多好多往事。有高興的，也有曾讓我憂傷、憤懣不已的。歲月如眼前流淌的河水，早已將陳年的沮喪、憂傷與憤懣從心頭沖刷殆盡。然而，現(xiàn)實中的許多現(xiàn)象又會讓我萌生出些許憂慮。不過，我已接近于看什么人都順眼，遇什么事都不煩的境界。還得學(xué)呀，還需繼續(xù)修煉。
十月的黃昏，曠野格外寧靜。我常常坐在成熟的水稻田間的池埂上，呆呆地看天邊落日。蜻蜓在身邊飛舞，電線上蹲著三五成群即將啟程南飛的候鳥。這個時候，我會回十幾華里外的老家小住幾日。清晨，蹚著露水爬上小村的東山山頂，看旭日東升，迎霞光萬道。站在山頂，沐浴晨風(fēng)，盡賞四面山坡那色彩斑斕的秋韻。傍晚，躺在山坡上，看眼前蜻蜓飛舞，聽林中鳥兒暢談日間見聞，望山下村莊那緩緩升騰的縷縷炊煙，觀天邊那紅輪西沉后的漫天晚霞。眺望著那大片大片的火燒云，偶爾會莫名地心潮涌動，眼淚于不覺中流淌下來。
冬天的青蛙已由地上移居到地下。我的讀書、小憩場所也由棚架下移到火炕上。午后，我常常到村外的田野去散步。走在白雪覆蓋的大地上，視野開闊，心情爽朗。靜穆的天地間，時常出現(xiàn)喜鵲和烏鴉的身影。他們或在露出枯草的田埂覓食，或在空中的電線上靜默地蹲成兩排。每次看到這副情景，我就會沖他們狂奔怪叫，嚇唬他們玩。時常會有那么一只鳥，它穩(wěn)穩(wěn)地蹲在電線上，看著我，不飛。我就猜想：這家伙一定是那群鳥中的老大。要不就是一個想要當(dāng)老大的野心家？在這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凸顯其英雄本色？或許是一只失戀的雌鳥吧？此刻正深陷于極度憂傷而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當(dāng)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那是一只患有某種精神障礙的病鳥、傻鳥。
我也喜歡在冬季滿月的夜晚去曠野中漫步。這時，天上一盞大燈，四野的村落亮著點點小燈。月亮伴著我在清冷的夜空下緩步獨行。此刻，寧靜而遼闊的大地仿佛成了我一個人的舞臺。思緒的群鳥開始在無邊的夜空中自由翱翔。偶爾我會一邊走一邊想：蟄伏于我腳下大地中的青蛙，會不會也能感受到冬夜里這清亮的月光？
然而，冬天里最讓我興奮的還是那大雪紛飛的夜晚。站在空曠的野地里，仰望混沌天空，張開雙臂歡迎那無數(shù)位從天而降的使者。她們個個溫柔，每一位都給我一聲輕輕的問候，每一位都悄悄送我一份冬夜的祝福。此刻，我會有一股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瘋跑一陣的沖動。然而我不能。跑出一身熱汗，就得立刻回家了。否則，感冒就會隨之而來，明目張膽地竊走我?guī)兹諏庫o時光。這時，我還會想起冬眠于地下的青蛙。大雪漫天，莊嚴(yán)而神圣的天父正在悄悄為偉大的地母趕制一床巨幅鵝絨被。有這樣暖乎的被子蓋在上面，蟄伏于地母懷中的青蛙就會睡得更安穩(wěn)、更香甜了。它們伴著酣眠中那一個接一個的美夢，去迎接春天里那震撼寰宇的第一聲驚雷。
冬季里我從不企盼嫵媚的春光；夏日里也Never long to see （從不渴望看到）秋的色彩。在我的眼中，北國的四季都彌漫著悅?cè)说娘L(fēng)景。
沒有戰(zhàn)亂，沒有饑荒。生活于千載難逢的太平盛世是多么有福啊！我會一直住在村子里。周末的上午進城逛逛書市，吃喝金漢斯；午后，為村里的幾個孩童輔導(dǎo)英語。動動嗓子、溜溜舌頭，順便換幾個茶錢。余下時光就盡情消磨在寧靜的小院兒里，或村外的曠野中。我愿意一直這樣，守著小院兒，心境如水。品茗、彈琴、讀書、寫作。偶爾往野山上轉(zhuǎn)轉(zhuǎn)，偶爾去大海邊坐坐。
作者簡介: 師小童，漢族，沈陽渾南人。1990年開始發(fā)表小說。散文集《自彈自唱》獲遼寧‘豐收杯’二等獎;《趙家小舞臺》獲‘2017中國故事節(jié)’遼寧省首屆‘講誠信，好家風(fēng)’故事征文二等獎。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沈陽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沈陽市渾南區(qū)作家協(xié)會主席?，F(xiàn)為自由職業(yè)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