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電視看祖國
文/宋桂杰
羊腸小道隨處可見，小鴨小鵝院里散落。田間小路交錯相通，雞鳴狗叫的聲音此起彼伏。村莊的外表沒有華麗的色彩，農(nóng)家的生計也不過是一日三餐。為了活下去，為了生兒育女，撿些柴糞、種些土菜、養(yǎng)些尋常的張口物，這是遼北大地上的農(nóng)戶每天最大的理想。
一對夫妻維持著婚后的日子。丈夫宋相閣，幼年喪父，小學只念到三年級，自學成才，做了農(nóng)機廠的技術(shù)員。妻子王淑蘭，農(nóng)村婦女，操持家務(wù)。他們一輩子生養(yǎng)五個孩子，最大的和最小的年紀相差14歲。第五個孩子，我，生于20世紀70年代。我的童年比其他哥姐們的童年平添了些許亮色。我不必像哥姐們那樣穿帶補丁的衣服，不必因為饞別人家的飯碗、回來挨眼淚汪汪的爸爸咬牙切齒的媽媽一頓說一頓揍，而哥姐們又大可以用磚頭搭起爐灶用茶缸煎好雞蛋給我這個小妹吃。此時，家里換了房場，吃飯有了白米，街里糧庫值班室有了電視。
我白天上學，放學放鵝，自己和群鵝都吃飽了，是我最幸福的時刻。聽左鄰右舍的小伙伴們說，糧庫電視可好看了，單是《射雕英雄傳》這名字就十分吸引人。于是我也成了夜晚翻墻蹭電視的一員。在別處看電視，自然要規(guī)矩老實的，所以糧庫值班大爺也不說我們這些孩子。電視果然好看，雖然有時電波不穩(wěn)、吱吱響，屏幕也只有黑白兩色，但總比家里沒的看要好多了。電視里的靖哥哥本事真大，蓉姐姐笑起來像花一樣美。故事起起落落，看完一集想下集，今天看完盼明天。如果趕上停電了，這一晚上都不知道是怎么熬過去的。這臺小小的電視成了我的精神樂園。
上了初中，家里買了一臺黑白電視，效果還算好。當時學習任務(wù)比較緊，我也沒什么看電視的印象。
農(nóng)村孩子的我，考上了縣城重點高中，可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書本是離不了了，300度眼鏡是摘不下去了。逢個周末，往家跑。家里不知什么時候換了臺彩色電視機。一部名叫《卞卡》的外國劇深深打動了我，父親怕我眼睛累，怕影響我學習，不讓我看，讓我早點兒睡覺。我躺在炕上被窩里還偷偷地用小鏡子反光看過一段時間呢，一直看完當天這一集結(jié)束，也真是青春迷劇癡狂了一把。我喜歡卞卡藍汪汪的大眼睛，喜歡卞卡金黃色的頭發(fā)，喜歡卞卡說話時柔中帶剛的語調(diào)。但時間到還是要睡覺，時間到還是要趕回學校。
我畢業(yè)于鐵嶺師專 ，回鄉(xiāng)就職服務(wù)于曾培養(yǎng)過自己的母校。家里變化之一便是小屏彩電換成了大屏彩電。我上崗，做了一線教師，兼班主任及團委工作，“頭三腳難踢”，根本無暇看電視。
次年，也就是1998年冬天，緣分到，我步入了婚姻殿堂。這樁婚事，全家人都不贊成。因為對方叫于海峰，中專學歷，人又黑又矮，最主要家里窮，結(jié)婚只能給起一頭牛的彩禮錢?！吧岛⒆影?，別的不怕，媽就怕窮?！?我的母親是窮日子過怕了。于海峰，信誓旦旦一定努力奮斗，爭取不讓我過苦日子。他執(zhí)著，我愿意，全家人只好妥協(xié)，并且買了一臺“大腦袋”彩電作為嫁妝。這臺電視與家里不同的是功能多，除了正常收看電視節(jié)目以外，有VCD插孔，有視頻接口等。這臺電視成為娘家的禮物，在裸露著梁檁椽柱的婚房里，顯得莊嚴而不可侵犯。
此后，畜牧獸醫(yī)學校畢業(yè)的于海峰承包了獸醫(yī)站兩年，租金每年2500元。這樣，我們從一個叫靠河的村子里搬了出來，在鄉(xiāng)政府附近離我上班的單位也不遠的獸醫(yī)站住下了。他一邊賣獸藥，一邊帶孩子。我一邊上班，一邊給孩子送奶。這時候兩個人沒時間看也沒有電視可看。電視在我公婆住著的老房子里放著。 斷奶了，房租到期了，也省吃儉用攢了一點兒錢，我們打算在街里買房子，這樣大人上班孩子上學都更方便些。親戚想湊錢借給我們。房價35000元，三間真樓座。我們合計一番沒向親戚借錢。親屬各有各的難，日子都得過。我們向一個叫四姐的遠親貸款兩萬，寫好字據(jù)下年還。房子買好了，這時孩子還沒有窗臺高。
接下來的一整年，我們兩個人勒緊褲帶、精打細算，不敢吃不敢喝更不敢穿和用，杜絕一切應(yīng)酬，沒有半點娛樂。我原本的優(yōu)越感也自然地被淹沒在節(jié)衣縮食艱難度日的洪流中。我本來就長得枯小，這回人又瘦了一圈。走過冬天，總算來到春天，苦心人，天不負。一年功夫我們?nèi)缂s還清了貸款和利息。
無債一身輕，此時我想起了電視。我的父親建議，要是把電視搬回街里房子，公公婆婆就沒有電視了，再給他們買一臺電視吧。一時間錢還不夠?qū)捲?，父親說的又在理，再緩緩吧，電視還是先不搬了。也不知道公婆他們看沒看電視，但放在他們那里總歸是種安慰吧，畢竟我們都出來住了。
2007年，公公病逝。老家只剩婆婆一人。我們商量，賣掉老房子，接婆婆過來同住。婆婆答應(yīng)了，電視一并轉(zhuǎn)到街里的住處。 電視放在婆婆住的東屋。2008年的暑假，是我和電視不離不棄的關(guān)鍵時期。家人各有各的事情做。我，一個人，小板凳一搬，坐在電視機前，一看就是大半天。電視里正直播的是2008年中國北京奧運會的實況。各種項目，各場競技，各個隊員……我看得心潮澎湃，欲罷不能。尤其是看到中國選手，要是獲獎了，也跟著振臂高呼；要是落敗了，就撅起嘴來表示遺憾。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是看中國女排，五局定勝負。中國女排前兩局都輸給了對方，第三局是關(guān)鍵局，我看得揪心兮兮，眼不敢離屏，氣不敢大喘，身體一動不動，內(nèi)心是翻江倒海。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贏了！贏了！第三局逆襲！接下來第四局，第五局依然關(guān)鍵。女排健兒們熱汗淋漓，士氣大增。加油！加油！又贏一局。好樣的！堅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再贏一局！中國女排驚天反超，轉(zhuǎn)敗為勝。我激動得起身握拳，眼淚竟奪眶而出。我還從未這樣安靜下來，鎖定電視，癡迷節(jié)目，這是唯一的一次。這也是我平生看過的最精彩最震撼最刻骨的電視節(jié)目。電視原來可以給人如此巨大的鼓舞和力量。我感恩這次與電視相守的時光。此后，我心中的每個角落里都充滿了陽光，而我又將這內(nèi)心的陽光盡可能地灑向了我所能到達的每一個地方。
歲月荏苒。2013年左右，一種新名詞傳到了鄉(xiāng)村——液晶電視。據(jù)說省電省空間功能也多，同時還可以聯(lián)網(wǎng)的。于海峰決定買回家一臺，讓全家人見見世面，也提高一下生活質(zhì)量。我也同意。這樣，原來東屋婆婆有電視，新買的液晶電視，超薄的，就訂掛在外屋東墻上。婆婆白 天干點力所能及的活兒，只有晚上才看看電視，最關(guān)心的就是天氣預(yù)報。我們呢，不忙時候看看電視，因為有智能手機，更有很多事情要做，看電視的時候不多。這樣，這臺黑色的小尺寸液晶電視，就像一個吉祥物，一直守護著我們這個小家。
2019年，我的母親病逝10年，我的父親病逝1年。我的小家，已經(jīng)在城市貸款買樓八年了，已經(jīng)有私家車十年多了。婆婆71歲，孩子讀大學三年級。婆婆辦了社保，于海峰是鎮(zhèn)政府職員，我是鄉(xiāng)村教師，家庭月收入15000元左右，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一天，經(jīng)過召開家庭會議，成員表決通過，買一臺大屏電視。于海峰和朋友按時進城按時返回，電視順利到家，花了近4000元。我很高興，看著電視說：“還有這樣凹面的。” “那叫曲屏”，于海峰解釋說，“這回想看電視看電視，想上網(wǎng)上網(wǎng)，想唱歌唱歌。” “這可真好?！?我看著，笑著。 這樣，被替換下來的墻壁上超薄的小屏液晶電視轉(zhuǎn)移到了東屋婆婆的水桌上，而水桌上原來的“大腦袋”電視轉(zhuǎn)給收購舊電器的商販了?！斑@下屋里寬敞多了，亮堂多了?！?婆婆說著，笑著。 那些頻道，什么樓房降價呀，什么冬季供暖呀，什么如今百姓日子甜呀……她都知道。于海峰晚休，沒有應(yīng)酬的情況下，有時愿意看新聞，一臉莊重；有時迷上《東方戰(zhàn)場》，目不轉(zhuǎn)睛；有時又被綜藝節(jié)目弄得整個人樂不可支。我知道，電視是婆婆和愛人的主要樂趣，我只管即興融入其中就行了。孩子在外地求學，知道家里換了電視，知道奶奶也看液晶電視了，便發(fā)來消息“行啊，咱每個人都加油，都好好的?！?
就這樣，一個四口人的小家，一個社會的細胞，一個新時代的音符，一個祖國的縮影，在一臺電視里閃過，滿屏愛。
審編：中國文學社散文主編禾之曉
作者簡介：
宋桂杰，遼寧人，優(yōu)秀黨員，骨干教師，業(yè)余作家。發(fā)表作品散見于各大文學類報刊、網(wǎng)站、公眾號。2018年出版詩文集《飛花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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