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啟琴
1
在廣袤的山野里，一輛白色的小轎車縱情飛奔，撲面而來的道道風(fēng)景急速地從車兩旁一晃而過。
陽光明媚的春天，到處是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目不暇接地迎著沿途的風(fēng)景，真有“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受！
不知是陶醉于這天堂般的美景，還是依戀于身旁愛慕了多年的白馬王子，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月兒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緋紅嬌艷的面頰像春天里盛開的牡丹花一樣楚楚動人，柔柔的目光直視著前方露出一臉的幸福。
而一向少言寡語的小敏神情自若地開著車，眉宇間那股掩飾不了的英氣依舊散發(fā)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暮然，小敏執(zhí)著的目光觸在了后視鏡上，看著鏡中月兒小鳥依人的可愛模樣，冷漠的眼中頓時充滿了濃濃的愛憐。
片刻的凝望之后，小敏深色的眸子中略過一抹淡淡的憂傷，隨即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多一秒，停在這里就好……你不知道吧？在我心里面，你就是我左半邊翅膀……天空再大再遠(yuǎn)，和你并肩 我也勇敢闖……”
歌在唱，車在飛，心在醉。
“下了！下了！”
車子在月兒的驚叫中顛簸了一下，猛地停止了前進。
萬丈深淵就在眼前，車子的兩個前輪已經(jīng)探出了懸崖。
“好險啊——你不怕嗎？”月兒驚訝地?fù)溟W著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放低聲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啥都不怕！”小敏若無其事地松開方向盤，將整個身子都輕松地靠在了椅背上，閉著的眼睛仍然沒有睜開。
無聲勝有聲！
仿佛吃了最美的糖果一樣，月兒的嘴角含著一絲甜蜜的微笑，幸福的淚水就像晶瑩剔透的露珠，咕嚕嚕地從她的臉上滑落。月兒多想緊緊地拉著他的手，纖細(xì)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向他緩緩移動……
“我陪你走世界！”不料，月兒柔軟的左手預(yù)先被他有力的緊握在手，暖暖的，一直暖到了月兒的心窩窩……這一刻，空氣凝固了，時間停止了！
窗外，雨水“滴溚滴溚”地還在敲打著窗沿，悅耳的聲響聽起來似乎在唱一首贊美的歌曲。
月兒知道自己已經(jīng)醒來， 但仍靜靜地閉著眼睛， 她認(rèn)為只要不睜開眼， 夢或許就可以再繼續(xù)下去……
升入初二的第一天，來自外校的小敏分到了月兒的班。
自打見到小敏的第一眼，月兒對透著一股子書卷氣的他就有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好感，不聽話的眼睛開始有意無意地就往小敏身上跑?？擅看卧聝嚎此臅r候，總是發(fā)現(xiàn)那雙犀利迷人的眼睛也正在癡癡地看著自己。四目相對，片刻地發(fā)愣后迅速回避，月兒常常為他倆如此的默契感到有點吃驚。
小敏各門成績特別好，成了班里的尖子生，并和月兒一樣成了班主任眼里的“紅人兒”。每當(dāng)老師讓月兒幫忙登記試卷、填表、統(tǒng)計考試分?jǐn)?shù)等之類的小差使時，月兒總是以老師的名義叫上小敏。雖然小敏從不多言，但月兒喜歡近近地看他默默無語的“傻”樣。
也怪，天生風(fēng)趣幽默、活潑開朗的月兒，一到小敏的面前就顯得格外的拘束。生活就是這么回事，兩個人同一個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不知咋的，每次小敏從身旁走過，看似漠不關(guān)心的月兒連大氣都不敢出。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做夢的年齡，那么，每個十五六歲的人在自己的夢中都是幸福的“孩子”，有幸福的生活。就如月兒，想象著要和小敏一起上完初中、高中、大學(xué)，然后……月兒很自信的肯定這也是小敏的夢。雖然倆人連多余的一句話也沒說過，但月兒很自信的認(rèn)為小敏心有靈犀的眼神已經(jīng)告訴自己：“他一樣喜歡這彼此默默相伴的日子?！碧煺娴拿缐粼阢露倥男睦镆恢表б饴?、揮之不去。
時光如流水,一年的時光不經(jīng)意間就到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迎來了升級考試。
在期末考試即將開始最后一門課時，月兒發(fā)現(xiàn)自己的課桌里多了一本厚厚的書，她有點疑惑的取出來，一眼就認(rèn)出是小敏的書！月兒曾在小敏的課桌左上角見過的，對，是他的！月兒滿心歡喜地拿起“刷刷刷”地翻了起來。
突然，一封寫著月兒名字的信從書中掉下來落在了課桌上，月兒被嚇住了，兩眼愣愣地看著那熟悉的筆跡竟一時不知所措。驀然，月兒把不解的目光投向了小敏的座位，想以此得到小敏肯定的答復(fù)?？尚∶羝辉?，迎接月兒的卻是幾個和小敏相好的男生奇怪的眼光，他們帶著詭秘的微笑齊刷刷地看著月兒。月兒頓時感覺自己內(nèi)心的秘密被他們“偷窺”了，她懵了……
片刻之后，坐在考場上的月兒仍然心神不寧，白紙黑字的那個信封和那幾雙詭異的眼睛反復(fù)出現(xiàn)在試卷上……
結(jié)果，月兒最拿手的英語這次考得一塌糊涂！
放假了。可月兒的心情好壓抑。
“為什么不等考完試啊？為什么這么早就要捅破啊？為什么……”。月兒不知道信中到底是什么，但十萬個為什么在漫長的暑假里一直纏繞著她。
“我不是膽小鬼、不是虛偽。公開了肯定會有好多麻煩，會影響學(xué)習(xí)啊，我還希望咱倆一塊兒上大學(xué)……”在那個年少懵懂的年紀(jì)，只知道“兩情相悅目傳情”是愛情最美的經(jīng)營方式的月兒，整個暑假里幾乎就這樣在似夢非夢、似醒非醒中度過。
漫長的暑假終于過去,迎來的是一個美好的秋天。迎著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又來到了美麗的校園,開始了新一學(xué)年的征途。月兒試圖放空自我，一切歸零，向著新學(xué)期的新目標(biāo)開始新的征程。
月兒做夢也沒想到，再見面時，自己竟然成了小敏的陌生人。小敏不再是以前那個溫文爾雅的他了。小敏變了，變得跳脫飛揚，和他的那幾個哥們成了班里的“調(diào)皮大王”。
沒有了那雙熟悉的眼睛，月兒心里總是空落落的，有點憂郁、有點失落、也有點懷念。
很快，小敏出名了，他和一個住校女生戀愛的新聞在班里傳的沸沸揚揚。月兒心里酸酸的。
小敏的墮落，讓月兒非常寒心，白馬王子的形象在她的心中轟然崩塌。
月兒努力從幼稚的感情漩渦中解脫自己，克制自己不再去尋視那雙無情的眼睛。
不料，就在月兒完全忘了一切不快的時候，小敏的那個“女神”以驕傲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張口閉口來炫耀他倆“感人”的愛情故事。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有次女神突然對月兒提起了那件揪心的事兒——那封月兒始終不知道內(nèi)容的信?！芭瘛闭f月兒那次罵了小敏是“流氓”，傷了小敏的心。月兒聽了震驚不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真的。怎么會呢？一點跡象都沒有??！月兒只記得自己被考試前的鈴聲驚醒后，把書和信原封返送到小敏的課桌里就跑出了教室，卻不知道自己還張口罵了人......
可看小敏對著她得意忘形的樣子，莫非是自己真的傷害了他？月兒聽后心生愧疚，感覺自己就像個罪人似的，小敏傲慢的眼神又開始在眼前晃來晃去，在懵懂的年紀(jì)，心里留下一輩子無法抹去的疤痕！
昏昏沉沉中時間在無聲地飛逝，總以為畢業(yè)遙遙無期，轉(zhuǎn)眼就要各奔東西。末了，爭得中考名額的月兒和小敏都落榜了。此時的月兒，倒是對中考本該大有希望的小敏的落榜感到非常遺憾。
曾記同窗日月酣，未忘分道夢魂憨！
如果說，所有的相遇都是一種緣分，那么，流年里所有的邂逅，都是生命中永不調(diào)謝的花開。而小敏，是月兒心中最美的相遇。雖然每一次的見面，倆人都是默默無言，但一個回眸，一次駐足，一份牽念，足以讓月兒柔軟的心如沐春風(fēng)。
畢業(yè)后本以為是分道揚鑣的他倆，不料新學(xué)年又在同一個學(xué)校見面了。小敏上了高中，月兒去了復(fù)讀班。
突然相逢，他倆誰都沒能掩蓋住內(nèi)心的喜悅和激動，所有過往的不快瞬間灰飛煙滅，若如初見時一樣，彼此眼中流露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愛戀。眼看著天使般的月兒喜形于色的樣子，一絲會心的微笑蕩漾在小敏的嘴角。
小敏笑的很甜，這個難得一見的微笑，成為月兒記憶里永遠(yuǎn)的定格……
然而，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誰承想，月兒正為他倆的再度重逢暗自慶幸的時候，可怕的災(zāi)難卻悄然降臨，一場無情的事故徹底地改變了月兒的生活，也黯淡了她對生命的暢想。
是誰曾說過，有故事的人注定會相遇。不管是以哪種方式。
就在醫(yī)院判月兒為“死刑”后遣送回家的途中，不知情的小敏機靈地扒上了月兒的病車。在那個交通還很閉塞的年月里，能在幽深的山旮旯里搭上個順風(fēng)車那肯定是件了不得的稀罕事兒。當(dāng)后車箱里的小敏欣喜若狂地把臉貼在玻璃窗上向駕駛室窺探時，與平躺在后座上的月兒呆滯的目光撞了個正著，瞬間，笑容在小敏的臉上僵住了，一雙珍珠般明亮的大眼睛頃刻間變得黯淡無光。
月兒掙扎著想要轉(zhuǎn)過臉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憔悴不堪的模樣?？墒?，腦袋根本不聽使喚，月兒苦笑著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熱淚不知不覺順著臉頰流下……
生活有進有退，當(dāng)無法改變自我窘境的現(xiàn)狀時，只有選擇順從與適應(yīng)，輸什么也不能輸了心情，只要活著，就沒有倦怠的資格。即使醫(yī)院宣判了“死刑”，但倔強的月兒在心里還是一再告誡自己:別氣餒，生活仍在繼續(xù)！
生命就是這樣，如若堅持，必有驚喜。在與死神的搏斗中月兒贏了！憑著自己的努力，月兒跨過了一道又一道歲月的門檻，淡然地活出了生命的奇跡。
雖然病魔奪走月兒的雙腿，但并沒有奪走她原有的笑容。月兒始終帶著醉美的微笑，用靈巧的雙手一針一線地縫制著五彩生活，她那陽光般的心態(tài)時常感動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可在平凡的日子里，靜靜守著一份如意的同時，月兒偶爾還是會想到小敏，想他過的好不好，想他……有時還會幻想種種可能:“如果老天再給一次機會，我是否會在學(xué)生時代就向你表白好感呢？”青蔥的歲月，心底的記憶似乎永遠(yuǎn)揮之不去。
生活有望穿秋水的期待，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欣喜。
時隔幾年，月兒收到了小敏最要好的哥們小亮的來信，信中竟然是小敏寫給小亮的一封信，小敏說“在校的日子里他特別害怕從同學(xué)們口中聽到她的名字；他說他聽到誰誰誰來看她的消息時心里極不舒服，好生妒忌；他說他路過她村時，老遠(yuǎn)看見她家的大門就會莫名其妙的緊張；他說他很想來看看她，卻不知道為啥就是鼓不起勇氣；他說他結(jié)束了學(xué)生生涯后耳邊突然沒有了她的消息，時常像丟了魂魄一樣心神不寧……”他說了很多很多，一字一頓，月兒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原來他和她一樣，心里一直對她有著一份舍不棄的牽絆。
通信不久，小敏突然出現(xiàn)在了月兒的面前。心盼,意盼,苦自盼，終得一見，使月兒心潮起伏，百感交集！而小敏用一雙憂郁的眼神只看了月兒一眼，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眉頭緊皺似乎陷入了沉思。
沒想到多年后他還是喜歡沉默。也是，他倆向來就是這樣“相見眉傳情， 四目訴衷腸”，對坐著你不言我不語，但月兒心里卻甚是喜歡。倒是窗外的雪耐不住寂寞，為他飄，為她飄 ，不知為誰在飄！
打這以后的幾年里，每年小敏總會來見月兒一面。每次見面都是簡單的招呼之后依舊是以沉默相伴，“相離目送行，四目及相對， 笑言路順風(fēng)！”倆人無聲的問候從沒改變。
然而，正當(dāng)這個沒有約定的見面已成為月兒等待的習(xí)慣時，小敏突然銷聲匿跡，杳無音訊……
即使小敏從沒給過月兒山盟海誓的諾言，也沒給過刻骨銘心的誓言，可心里對他那份莫名其妙的牽掛始終揮之不去，相思成癮，無法自拔。
曾經(jīng)以為青春是一場華麗的盛宴，可是，時光如流水一般，匆匆而又平淡地帶走了那些光陰的故事，沒有給予月兒任何享受這場盛宴的機會，愛情與她無緣，病魔與她終生相伴。在命運的百般折磨中，幸好月兒對生活的熱愛和執(zhí)著永沒放棄，在自己有限的空間里盡力過無限廣大的日子。
好多年以后，小敏和他的那幾個哥們（月兒的同學(xué)），都以“老”同學(xué)的稱呼出現(xiàn)在了月兒的面前。這時的小敏早已不是風(fēng)度翩翩的白馬，月兒也不再是清純動人的公主。平凡的相見，沒有驚喜，沒有感動，四目相對的問候一如既往。
唯一的變化就是小敏褪去了昨日的憂郁，溫文爾雅的笑容重新掛在了他的臉上，看著讓人暖入心田。
在那個年少懵懂的年紀(jì)，月兒渾然不知自己的心，更不知道對小敏的癡迷是怎樣的一份情？！經(jīng)過了歲月的洗禮后再次相遇，才知那是純粹的愛的喜歡。
欣慰的是走過了二十多個春秋后的重新歡聚，居然成了一個愛心約定的開啟。以后的每年夏季，小敏總是不忘組織老同學(xué)們帶著月兒開開心心的鬧上一天，用友情之橋給月兒落寞孤寂的生活帶給一份心靈上的溫暖。
同窗同窗，歷經(jīng)滄桑，相逢是歌，何不快樂？
欣喜之余，月兒難免為他倆之間始終掀不去的那一道簾幕感到迷惑。自認(rèn)識以來，倆人從沒有過正面的語言交流，更別說是傾心暢談。在暢所欲言的同學(xué)們面前，倆人至今依然無話可說。
現(xiàn)在已過不惑之年的他倆，年輕的夢和年輕的心已經(jīng)消散在歲月這無聲的風(fēng)浪中，真誠的同學(xué)情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深。每次相聚，月兒還是習(xí)慣性的喜歡多看小敏幾眼，感覺相互間心還是那么近， 情還是那么濃， 笑還是那么甜......
無論時光如何變遷，月兒心里對小敏那份最純真的友誼始終不變，從來不需要被想起，但永遠(yuǎn)也不會被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