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敦運 攝影:劉漢林
播講:雷曉燕 郭天智
2023.11.17

參差百戶吊樓紅,
暗許流年物事空。
古道塵埃留馬影,
涂川醴水渡梟雄。
這首小詩,題為“涂川古道”,乃金口現(xiàn)代女詩人胡翠榮香箋(jiān)黛墨。
涂川(亦名涂河、涂水),即金水河,因唐初在上下游都發(fā)現(xiàn)了金礦(銅礦)而改名。不言而喻,“古道”當(dāng)為伴河而伸的一條老路,千年來亦行、亦商、亦軍、亦游……有人說,這里疊加的腳印中有楚君熊良夫的輅(lù)轍、東吳周瑜的馬影、西晉瑯邪武王(司馬伷)的車痕;有大禹鞜(tà)紋、范蠡綦(qí)跡、陶侃靴蹤;也有王通汗堿、梅賾履(lǚ)斑、沈周腳印……

我還真信,因為涂川入江處遠在周顯王三十年(前350年)時就被楚國置縣,取名“沙羨(yí)”,且治涂口[1];到了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再重新公布沙羨縣名縣治,直到隋開皇九年(589年)縣名改為“江夏”,縣治遷往鄂州(武昌區(qū))為止,這其中940年縣治一直在涂口[2],有時還郡縣“同框”,衙鄰比雄。

涂川古道就是沙羨(金口)古城中那條濱江的青石古徑,瘢痕累累、轍印深深;兩邊吊樓櫛比,一路通宵燭紅;附近阡陌如畫,群寺文脈如珍。
有這樣一條康衢,怎能不吸睛,尤其對那些慕賢好古的大文人!
這不,長洲(今蘇州市)文擘(bò)沈周聽說后就立即買舟(租船)西來,登山、穿林、謁寺、觀亭、望江、眺遠,臨了留下一首七律,詩題“吟留云亭”:

黃鶴一去不復(fù)返,
白云常在水潺潺。
如何一霎神仙事,
卻望千門草舍間。
城下煙波春拍岸,
湖中西日早含山。
征帆去棹游人過,
飛鳥漸倦去未還。
惋惜、遺憾、自撫;自撫之后還是惋惜、遺憾……史比姑蘇其實晚不了多少的古楚沙羨,為什么就沒能留住靈禽黃鶴,沒能保全汝南(涂口)舊垣,而任其一去不復(fù)、門坍墻塌,唯余春波拍岸?好在惆悵之中他的睿目還是瞥見了云白水潺、千門炊煙、西日含山;盡管半身疲憊,也算拾得些許藉(jiè)慰。

就是帶著這點藉慰,在夜幕初合時他走進了紅燈杏簾下的酒肆,要了一角老江春,點了一道江鰱、半斤燒臘、兩個家炒,細嚼慢飲,這才引來微醺,讓自己在朦朧中穿越時光,走進了幾百年前的南朝盛境。
那時金口尚名“涂口”,乃江南大邑名鎮(zhèn),濱江路上入目多為綠柳朱輪鈿(diàn)車、峨冠博帶革履;幾里檣帆鬧江夜,一片笙簫羨玉皇。
文人高士來金口,第一雅趣就是白晝覓遺,入夜嘗珍。沈周還真不愧是文壇俊杰,悠游巨匠。一壺兩箸(zhù)四碟,盡取沙羨佳肴,原來人家啟南(沈周的字)先生本就老饕啊。
就說那碟中排布極為講究的燒臘,乃涂川古道第一饈(xiū)、三楚至味哩。它早在南梁時就現(xiàn)雛形,入唐后它既不做大眾熱捧的“燒”,也不為富賈(gǔ)樂道的“臘”,硬是將本地黑豬肉經(jīng)過特殊醬汁腌漬、爾后入爐烤制成了油光燦然、香味撲鼻的菜林奇葩。
老饕們說,金口的燒臘,可單品、可輔食,無論怎樣吃,都不油不膩、香脆可口,嚼勁頗足,余味無窮。

史書翻到南宋后,由于岳飛部隊長駐江夏,帶來了北方人的重油習(xí)慣;又由于部隊常有征戰(zhàn),沒有固定的吃飯時間,因此就催生了菜肴要便攜的需求。如果僅只便于攜帶,這樣的菜江夏太多了,譬如腌肉、魚鲊、干筍、藠頭、白花、菜薹、腐乳……但怎樣將豬肉做成開包即食的便攜式佳肴,卻沒有先例。

岳飛部下的伙頭軍與金口那些老廚師,為此還真下了一番苦功夫。
那時的岳家軍,軍費很不寬裕,他們怕浪費,更怕擾民,一開始研制燒臘時選用的食材都是牲豬屠宰后賣剩的豬頭、豬尾、豬下水。實驗時將豬頭皮、耳朵、尾巴、蹄子等洗凈,浸入特制的鹵水中入味,再進鹵鍋中文火慢煮,單鹵時長常達整天,有時還會更長。
令人想不到的是,這些平日不被人看好的“豬下貨”一經(jīng)出鹵,竟然棕里透紅、油光悅目,那獨有的鹵香肉味常常引得路人駐足,傾囊而購。

由于鹵程太長,所以即使店家通宵連作也供不應(yīng)求,于是先民中的“吃貨”便給了這些鹵菜取了一系列的愛稱,將鹵制的豬耳朵叫做“路順”(鹵順風(fēng))、豬舌叫“路賺”(忌折[shé]轉(zhuǎn)用賺,鹵賺頭)、豬腸叫“路暢”(鹵腸)、豬尾巴叫“路煒”(鹵豬尾巴)……軍隊的火頭軍也常常在冬臘月多采豬下水,搶制鹵貨,存入五谷城(今土地堂)糧倉中的菜部鹵課。
南宋滅亡后來了元人,這些馬背上的武士們不喜歡鹵味,更青睞新鮮的牛羊肉,而且其中還有不少人來自回區(qū),忌吃豬肉。所以金口的燒臘被他們橫蠻地禁止了,以至于幾十年后古道上的酒肆中沒人知道怎樣制鹵。

元朝末年,蘄州羅田(今黃岡羅田縣)人徐壽輝舉旗造反,占領(lǐng)了金口、武昌,韃(dá)子(漢人對元蒙統(tǒng)治者的蔑稱)的許多規(guī)定才被廢止。由于羅田是山區(qū),許多地方保留了制作鹵肉的風(fēng)俗與習(xí)慣,金口人又開始撿起老祖宗以前的手藝,重新熬鹵制臘,而且鹵制品極受“天完國”(徐壽輝建立的政權(quán))高層人物,尤其是徐壽輝的歡迎??烧l知不久后,徐壽輝被陳友諒殺害了。

奪得第一把交椅的陳友諒,不僅沒有禁止金口燒臘,而且將這些會做燒臘的人統(tǒng)統(tǒng)征為火頭軍,充實到自己的軍隊。人數(shù)銳減的金口,更由于制鹵人數(shù)斷崖式下跌,最后還(huán)歸于零,當(dāng)年的燒臘又從市場上消失了。
六年后,陳友諒與朱元璋大戰(zhàn)于鄱陽湖。朱元璋的一把火,不僅燒掉了陳友諒的幾十萬大軍,也燒死了金口的燒臘匠人,還燒掉了獨具特色的涂川鹵技。

又過了一百多年,一位名叫胡宗華的人從洪湖到金口認祖歸宗,這才知道他原為陳友諒火頭軍的后人,祖上曾是金口的燒臘師傅。陳友諒兵敗后,這位鹵師僥幸逃脫,躲在洪湖的漁船上好多年后才上岸,并以制作燒臘謀生。
回到金口的胡家老郎在沿江路上開了一家燒臘店,傳承百年前祖上的技藝,幾年后涂口燒臘再度聲名鵲起。

到了民國二十五年(1936),胡家因事涉軍,吳佩孚大怒,星夜緝?nèi)?,夫人不得已將自家燒臘店盤給了“桂香齋”。
這“桂香齋”(位于張王廟對面和西街口)的老板是位儒商,他以文理饌,做燒臘時更為講究,腌料和醬料都自監(jiān)甚至自制,因工藝精細,風(fēng)味又是不同。他潛心開發(fā)的鹵雞曾被革命家肖楚女視為漢味一絕。那些老饕們品嘗后不承認它為“漢味一絕”都難,因為它所用的鹵罐只“獨”不“共”,除了鹵雞外決不容許再鹵其他。在制作鹵汁時,要先宰殺上等的本地母雞,褪毛,掏去內(nèi)臟,洗凈后裝入鹵罐,加入清水煨成濃湯;再倒入定量醬油、鹽、廣冰(冰糖),最后放進盛有茴香、丁香、八角、桂皮、白芷、草果、良姜等原料的香包,一直要三天三夜,直至濃鹵不熱不化,方可使用。即使用本地豬肉做燒臘,桂香齋也要精挑細選,只用新鮮的腿筋肉,剔去骨頭后切成三寸寬、四寸長大小的長方形塊,灑上少量硝水,再均勻地抹上醬油,用文火將肉塊熬至熟透,避開蚊蠅小心攤涼,然后再行出售。

清光緒十九年(1893)張之洞開辦漢陽鐵廠時,他曾在千總的護衛(wèi)下乘兵船去馬鞍山視察仙女嶺煤礦,在金口小憩時步上古道,于品過美酒、嘗過燒臘之后,趁興正準備索筆取硯為古邑題字時,突然瞥見路口有“涂川古道”四字大匾橫空,那筆力、那結(jié)構(gòu)、那風(fēng)度無一不嘉,看得這位同治二年(1863)的老探花嘖嘖不止,遂擱筆罷書!
方志記載,這塊寬2米,高80厘米的楠木大匾由江夏清末書法家湯寄六所書,附近巡檢司衙門、司門口、西街口石刻的“涂川”二字,也為湯翁所提[3]。

湯寄六為何要寫這過街大匾?金口汛千總說,原來金口有一塊當(dāng)年沈周寫的“涂川古道”,只因康熙二十七年(1688)兵變時,夏逢龍火燒金口,大匾被毀。為留文脈,老秀才慨然而為。
一條古道,原來刻下了如此濃濃的鄉(xiāng)愁、釅釅(yàn)的鄉(xiāng)趣,可戀、可嘆!

注:
[1][3]任永山.金口鎮(zhèn)志[M].內(nèi)部圖書.1991:119.343.
[2]武昌縣志編纂委員會.武昌縣志[M].武漢: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1989:1.

作者:彭敦運,男。湖北省學(xué)科帶頭人。湖北省地方教材審定專家。省教育廳重大項目(校本教研)組專家。中南三省班主任學(xué)術(shù)委員會執(zhí)行副主任。中央教科所特聘專家?!吨袊畔⒓夹g(shù)教育》“在線班級”專欄作者?!吨行W(xué)信息技術(shù)教育》專欄作者。國家NOC賽事班主任賽項設(shè)計人兼第一屆裁判長。

播講者 雷曉燕 網(wǎng)名嫣然一笑 湖北朗誦藝術(shù)家協(xié)會會員,喜歡唱歌更愛朗誦,用聲音傳播美好,讓靈魂在聲音里升華。

播講者:郭天智,湖北省曲藝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原上校政委,華之泰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副總經(jīng)理、黨支部書記。熱愛朗誦、曲藝藝術(shù),發(fā)表作品若干。曾獲:全國公務(wù)員普通話大賽朗誦類一等獎,全國青年讀書演講比賽一等獎。

攝影:劉漢林,武漢市江夏區(qū)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李白文化研究會副秘書長,城市規(guī)劃工程師,擅長自然風(fēng)光、城市風(fēng)光。

編輯:楊建松,網(wǎng)名鐵馬豪歌,湖北省朗誦藝術(shù)家協(xié)會理事兼副秘書長,湖北省朗協(xié)語言藝術(shù)研究與實踐基地副主任,《都市頭條》認證編輯。
編輯:楊建松 圖片采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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