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說我們只是草民
因為不曾有一丁點兒光榮
所以我們就成了賤民
因為從來不能夠選舉
然后我們就成了屁民
因為上面的出口只能進食
可是我們竟然還是刁民
因為我們死磕
其實我們只是想做公民啊
親愛的，難道會死嗎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幸做了暴民
那我們還是人民嗎
——郎毛：《中國故事》
選稿人語 <<<<
民，不論冠之什么名，只圖活一個現(xiàn)實的安穩(wěn)和溫飽，溫飽之后知曉一點天理人倫。遺憾的是，幾千年了，很難碰到那樣的時代。
草民、賤民、屁民、刁民、暴民，都是我們祖宗之名。如今，有人說我們是人民，冠之人字，卻感受不到這人字應有的尊榮！
——未滿
郎毛，本名張真宇，出生于河南禹州，現(xiàn)居鄭州。1985年徒步考察黃河， 1986—1987年發(fā)起存在客觀主義詩歌運動，創(chuàng)辦《存在客觀主義詩歌資料》《存在客觀主義詩歌導報》，發(fā)表《存在客觀主義第一號公告》《流浪派宣言》《走出文明之后》《存在客觀主義如是說》，推出“反技巧”“超情感”“非文化”等詩學主張和詩學體系并創(chuàng)作大量存客級詩歌文本。
人民啊人民啊 (30首)
■郎毛（河南）
▌人民啊人民啊
中午的時候我想起了人民
因為我饑腸轆轆
馬路上到處都是人民
馬車上卻坐著人民的公仆
花天酒地
四處兜風
當馬車絕塵而去
人民在后面絕望地奔跑
人民想成為自己的公仆
難道不可以嗎
難道會死嗎
連馬車夫也是人民啊
當馬車絕塵而去
冬天的時候我想起了人民
因為我感到了寒冷
就像大雪的天氣我想起了火爐
想起了砍柴的鐮刀
收麥子的鐮刀
想起了割青草的鐮刀
那是我曾經(jīng)的人民使用過的鐮刀
神圣而且鋒利
在深深的雪地里它砍下噗噗響的干柴
在炎熱的夏天它收割著麥穗
它也曾經(jīng)割斷暴君的喉嚨
這是我的食量
就像大雪的天氣我想起了火爐
當我遠在天涯海角
我想起了人民
因為我感到了孤單
人民是那么快樂啊
人民是那么滿足啊
人民是那么隱忍啊
想起人民我就想起了家鄉(xiāng)
那么遙遠、單純、輕信
骨子里卻是個虛無主義者
閱盡一切浮世的榮華
當我走在遼闊的大地
我想起了人民
我想起土地里埋葬著人民的尸骨
埋葬著說不完的人民的故事
我走在人民的尸骨之上
走在烈火和黑色的泥土之上
人民詛咒了
然后人民死去
世世代代
人民種下的種子在土地里發(fā)芽
人民卻再也不會歸來
一如吊詭的命運
人民啊
夏天的時候
夏天的夜晚我想起了人民
因為我看見了繁星
暴怒的人民
骯臟的人民
內(nèi)心的人民
未來的人民
人民引誘了我，還是
我引誘了人民
想起人民我就隱隱地沖動
身體的咆哮引導著我
我聽見了人民忘情的呻吟
人民啊人民啊
2009年
▌人民在路上
人民路上
人民在排隊
人民開著車排隊
有騎電動車
自行車的
也有步行的
總之人民在排隊
排了很長很長
而且很久
就算是綠燈
人民也不許通過
因為前面是人民代表
人民有許多代表
人民代表很光榮
很偉大
因為他們正確
這會兒他們要進人民會堂了
春天來了
人民代表要進人民會堂
所以
人民要排很長很長的隊
2019年
▌40年：婦女三部曲
1、吳清華決不屈服
吳清華在皮鞭下
鮮血淋漓
她是海南人
那時侯海南貧窮
完全是一個南蠻之地
吳清華昏死過去
大堂里一片血腥
階級敵人的冷笑
慢慢展開
吳清華作為一個女人
在這里失去意義
她是一個受壓迫的人
黨代表恰倒好處地趕來
指出了解放的道路
于是吳清華在五指山下
放聲歌唱
打不死的吳清華
她還活在人間
1986年，南陽
2、勞動婦女
你彎腰的時候露出了內(nèi)褲的邊緣
你走出房間時暴露了全部的羞怯
你甩著手
你獨一無二的步履踩飛了
青春的夢想
你甚至佝僂著腰
聳著瘦削的肩頭
你言語中彌漫著質(zhì)樸的鄉(xiāng)音
你來自大地
又在大地上艱苦覓食
你的笑容卻真實得難以抑制
就像土地抖動它細小的顆粒
在陽光中飛揚
多么想念你呀
在那個小餐館你捧出粗糙的飯食
堆積如山
很快又被撲空
狼一樣的中產(chǎn)階級吞噬著
你的年華
你常常對自己微笑
對自己的內(nèi)心，沒有聲音
象是喃喃自語
天空中沒有任何痕跡
你為什么會這么幸福
你使那個注視你的人
沉醉，隱隱作痛
還有你的乳房
正在工裝后面跳動
它們是否掙扎，有點夸張
是否掩飾著深層的愿望
在小亞細亞的海岸上你狂奔不已
你的乳房一覽無余
在藍天和海洋之間展示你的粉紅
難道你真的就是那個勞動婦女
農(nóng)業(yè)婦女
工業(yè)婦女
喪失了土地和機房
在空曠的土地上婦女在流浪
如果回到那個餐館
榕樹下的餐館已不知去向
如果回到工地
工地上崛起的都是廢墟
如果回到田野
田野被圈成了城市的墳場
如果回到母親的村莊
母親已成枯骨
被靜靜的泥沙覆蓋
你的母親眼窩空洞
無法給你溫情
那么你能去往哪里
又向哪里尋找你的笑容
你這汗水浸濕的勞動婦女
沉默的詩人
2001年，鄭州
3、社會主義婦女
——自薦：這是一首深入學習貫徹重要講話、歌頌新時代社會主義婦女的精品力作，飽含深情，字字珠璣，不可不讀
社會主義婦女很自信
對美好生活十分向往
只是目前還有點困難
經(jīng)常被領導牽掛
她們愛學習
愛勞動
社會主義婦女很靠譜
和別的婦女一樣
大姨媽照樣會來
可是她們很有特色
道路越走越寬廣
2018年，鄭州
▌警車與逼
疫情期間
為了處理一起異常事件
警車閃著警燈
開到了小區(qū)門口
這時候迎面走來裸體女人
畫風豪邁
上來就叫警察你是好兄弟
接著就躍上引擎蓋
遭到警察喝斥
女人反而越發(fā)放浪
說我一絲不掛
怕你個屌
女人開始唱
很騷情的歌
接著就騎到了
一直閃爍著的
警燈上
那是凸起的熱乎乎的
警燈
與逼緊緊貼在了一起
就像人民群眾
和DANG的關系
這時侯警察一邊打電話
一邊跑過來
但被女人一腳踹下
接著就是一股熱乎乎的尿
呲到了
警察臉上
▌我日他day（之一）
秋風吹
玉米碰著玉米
發(fā)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粗糙的玉米葉子
刮擦著另外一棵玉米
有時倒向這邊
有時倒向那邊
隨著風向的改變
玉米漸漸變黃
由碧綠到干枯
金黃的玉米田野
在太陽的曝曬下
劇烈起伏
血肉模糊的身體
血肉模糊的身體
在尖叫里更加模糊
隨著哭泣的增大
身體反而堅硬
它擺脫悲苦
快樂到通紅
這時候春天來了
藏在雪花里
瞬間要化的樣子
這時候洪河的水
從深山密林里
一下子涌了過來
雪詩1
下雪的時候不要說話
讓雪靜靜地
不被打擾地
飄來飄去
飄到干涸
幾近衰竭的河床上
飄到樹枝上
和草地里
順著頭發(fā)飄到
人的脖頸里
像是洪水到來
什么話都不要說
甚至也不要思考
讓雪靜靜地飄
不被打擾
雪詩2
我離開那場雪已經(jīng)很遠
好像它根本
不在我身邊
不在窗外的任何地方
甚至
不在這個世界上
我懷疑我為什么
要離開那場雪
那場包圍了
我的靈魂的雪
就算我走出去
也別打算找著那場
大雪
在河岸上飄搖的大雪
一個不曾想到的動作
就使它消失了
雪化
雪化的時候
液體順著河岸流淌下來
開始是清澈的
后來越來越混濁
黃色的沙粒
在雪水中慢慢膨脹
遇到芨芨草
就停下
更多的液體順著河岸流淌
形成高潮
一浪高過一浪
直到雪水變成黑色的
這時候太陽落山了
液體凝結成冰
度過漫漫長夜
▌多么驚奇
多么驚奇，在西藏的茫茫雪地里
我看見了父親
依然那么瘦弱和執(zhí)著
在勞作一天之后
他堅持不住在家里
是家里的床不夠美好嗎
父親走在外面
依然那么消瘦
他摔倒了
我跑向雪地里的父親
和他摔在一起
家門近在咫尺
可是父親搖搖頭
執(zhí)拗地表達了他的愿望
我企圖抱起老父親
聞到了他嘴里臭臭的氣息
▌上河圖·宋代的父親
從柳樹的那邊走來
先是沿著河流
然后轉彎
從橋上渡過
這是宋代的父親
手牽毛驢
一共五匹
每匹毛驢都駝著貨物
或是私鹽
沒有看見父親有幫手
父親喜歡獨往獨來
與他親愛的驢隊
父親辛苦得背也駝了
可是他很歡喜
在遠處的虹橋上
越來越多的人川流不息
橋下大船吭哧吭哧劃過
穿黑色官服者凝重而神秘
馭馬而行
穿越城門
父親和驢隊沒有走到那里就天黑了
在青青的城市郊野
有一片不同的柳林
父親手牽毛驢
走到第三棵柳樹后面
慢慢消失
▌很久很久，妞妞站
很久很久以前
鄭州是黃河入海口
又過了很久很久
鄭州不再是黃河入?？?/span>
為了紀念黃河從這里入海
建了海灘寺
又過了很久很久
海灘寺也沒了
為了紀念海灘寺
原地建了個地鐵站
然后呢
洪水來了
裹著厚厚的的泥沙
一些人被淤在了海灘上
其中有一個叫妞妞的
鄭州丫頭
她爹爹每天都騎自行車
來接她
妞妞爸每天都來接妞妞
卻總接不著
最終
海灘寺站也沒了
為了紀念妞妞
海灘寺站改名
妞妞站
▌2021年的鳥屎
到2022年還在那兒粘著
不是粘著
是直接屙在上面
是2021年的鳥屎
和2022年的有些不同
每一灘鳥屎都很有特色
多數(shù)呈放射狀
有激情洋溢的
有稍顯內(nèi)斂的
還有無法描述的
總之它們都各有特色
像鳥語一樣千迴百轉
五彩斑斕
掏心掏肺
看著看著我就有點激動了
我想起偉大祖國的鳥類
何等不同凡響
要屙就屙在明亮的擋風玻璃上
屙在所有能屙的地方
然后鳥兒們繼續(xù)開會
深入討論鳥托邦大事
或者一邊往車蓋上排泄
一邊振振有詞
而這時候
新年的陽光
正熱烈地照耀著
2021年的鳥屎
▌蒼蠅之歌
出于本能
我往臉上拍了一下
還好只是夾在兩指之間
我希望它只是有些受傷
復活
不是沒可能
我打開窗戶
將這個小生命
拋到樓下的垃圾上面
旁邊還有青草
灌木
它也許恰好被老鼠吃到
也許能夠
在靜謐之處
養(yǎng)好創(chuàng)傷
只是我能否做得更好
我開始追問
我的內(nèi)心
▌之前的蒼蠅
還是同一只蒼蠅
不是最小那種
而是中小
或者只相當于
少年
它在屋里飛了兩天了
而且與人越來越親昵
它沒有嗡嗡叫
只是親昵地
落在你的身上
慢慢地
與它有些熟悉了
長得有些纖巧
對人類有限打擾
有時候只是表示親近
我不知道它吃些什么
也不知道
該怎樣對待它
▌馬蜂
一群細小的螞蟻
在圍獵一只黃馬蜂
就在人們走來走去的河邊
螞蟻們很興奮
馬蜂痛苦翻滾
只是在人們腳下
它們會全部玩完
我蹲在地上
用樹葉鏟起黃馬蜂
這時侯螞蟻都落下去了
我將馬蜂搬運到應許之地
在草坪之上青黃的樹葉上
陽光把垂死的黃馬蜂
照得更黃了
▌這不是我種的紅薯
這是陳國福種的
是王改先、是殷石頭種的
是呂菊仙、任玉珍、汪桂珍種的
是李國營和他媳婦種的
他們還在山上順便種了
大蔥
但主要是紅薯
他們是在我的山坡種的紅薯
小時候
我曾無數(shù)次打馬翻過
這座山坡
如今這座山坡
種滿了紅薯
▌兩個女人一條狗
一條狗
被兩個女人牽著
她們爭著牽狗
感覺后面有人
狗想回頭看看
可是兩個女人
爭著牽狗向前
再向前
于是乎
狗威武地前行
翹起粗大蓬松的尾巴
踏著閱兵式上
海軍陸戰(zhàn)隊的步伐
在兩個女人中間
狗有點小得瑟
它知道在自己
和兩個女人身后
有個人跟著
始終不敢超越
▌兩個穿西裝的人
兩個穿西裝的人
正在簽署一份文件
他們西裝革履
扎著領帶
他們身后是
兩國國旗
簽完之后他們一起說
接下來干什么呢
他們舉起酒杯
飲了一杯上好的紅酒
順便做了一次愛
他們說
今天很有意義
陽光照進這個寬大的房間
他們又做了一次愛
▌兩個人
在登機前十分鐘
我想起這件事
我們坐在一起
開始有一些猥褻動作
后來就沒有了
我們中間隔著越來越大的海風
大風卷起了你的頭發(fā)
從根部卷起
以至遮蓋了你的眼睛
再后來風停了
你的頭發(fā)回到原來位置
我們說了好多話
有一些被風吹跑
這時候飛機來了
▌就差賀蘭山之二
我看著這個時間
在兩個人中間
走動
走來走去
吐著長絲
透明
當時間走過來時
長絲依然閃閃發(fā)亮
這時候時間突然停下
大口喘息
▌豬生活之五
人們反復告訴豬們
要安心做豬
這有什么不好呢
不用擔心會挨餓
豬太瘦
不僅人的利益沒了
而且還影響形象
形象很重要
是人類的軟實力
人和豬
就是一個命運共同體
▌武漢兒歌
春天來了
屬鳥的
漿果掉了一地
被人踩得啪啪響
人躲著人
人怕人
人與春天的鳥
相遇
與武漢兒歌相遇
武漢兒歌是寫在紙上的
一個春天的兒歌
或者童謠
到處說
到處唱
▌九條命
1
貓死了
人活著
人早晚也是死
可是貓先死了
因為討厭吃一種貓糧
脂肪肝出來了
經(jīng)過冶療
醫(yī)生說，它沒緩過來
那意思就是死了
我想起一只狗死時
崔爽說
它沒堅持住
是一個意思
2
現(xiàn)在它躺在一只大紙箱里
我們一起往桃樹下面趕
這是一棵栽在土包上的
桃樹
那只死去的狗
也在下面
地面有點硬
我用鋼尺一點點掘開
把又硬又涼的貓抱進去
它叫阿咪仔
活了10年
3
突然發(fā)覺我很愛它
在桃樹下面
我嚎啕大哭
4
接下來我開始頹喪
經(jīng)過反省
我相信
是我的無知和冷漠
害死了貓
還裝作仁慈
5
于是我更加頹喪
甚至潦倒
貓活著時
我內(nèi)心深處是嫌棄的
它每天脫毛
我討厭它鉆進被窩
于是它只好在我的被子上面
度過冬天
現(xiàn)在，冬天還沒結束
貓結束了自己
6
我把不吃貓糧的貓
送到醫(yī)院
就把責任交出去了
貓顯得虛弱
醫(yī)生登記了它的名字
年齡
各種醫(yī)護都過來了
各種檢查
貓又虛弱又緊張
當醫(yī)護人員離開時
貓鉆進了我懷里
它死了之后
我才知道
這是貓
和我告別
它叫阿咪仔
今年10歲
7
如果我買些它喜歡吃的
比如罐頭
它就會吃
只要不在醫(yī)院
它不緊張
吃喜歡吃的
脂肪肝沒準會慢慢消失
可是沒有如果
世界上從來沒有
我把阿咪仔送進醫(yī)院
以為交出了責任
結果它死在了那里
電話里
醫(yī)生有點小心地說
它沒緩過來
它叫阿咪仔
8
都說貓有九條命
那八條呢
▌有人
有人對著河流抽煙
有人把車
停在橋面上
有人正在發(fā)表
并非重要的講話
有人剛完成了一次
溫和的恐嚇
有人取消了一次行程
有人開始倒車
說倒車
注意倒車
不同的人
同時
做著不同的事
使世界充滿未知
危機四伏
▌渭南
不遠不近
它在渭河之南
黃河之北
高原之東
這是一個尷尬的距離
我永遠也走不過去了
我要感謝蘇非殊與風
他們是虔誠的詩人
胸懷開闊
開了一次團結的大會
勝利的大會
▌狙擊手
走進我家
說我就是瞄準你們的人
說完優(yōu)雅地笑了
媳婦兒沒有驚慌失措
也沒有笑
他們互相留下姓名和電話
這時候我剛剛穿過樹林
在呼嘯的風里
落葉緊緊貼在
我的臉上
▌蝙蝠
夢見與蝙蝠睡覺
在黒暗中
蝙蝠的臉很黑
可是身上很光滑
它長著一身
華貴的絨毛
躺在我身邊
▌病毒
嬌弱
孤獨
凄艷
凄艷的病毒
在冬天里
病毒在游蕩
它被人類合成
又拋棄
現(xiàn)在它是小小的怨婦
孤獨
凄艷
凄艷的病毒在游蕩
▌武漢
沒有人預料到
它會成為一個危險的名字
所有的美麗都救不了它
哪怕櫻花
或者東湖
我為它隱隱作痛
想起從前的愛人
在珞珈山
和漢口的巷子里
我離開它30年了
卻無法
向它走近一步
武漢啊
抱緊同樣孤獨的病毒
哭了又哭
▌碾壓
細胞和細胞擠壓在一起
越來越緊
像是沒有縫隙
在細胞核的深處
尖銳的叫聲正在發(fā)生
有人遠道而來
招搖過市
▌后來的人
后來的人
遠遠地踩著高蹺
風在晃動木門
從每一條紋理與樹疤里
風滑動著
后來的人遠遠呼喊
千里萬里
甚至遠在大海之外
風吹起
帶著腥濕的氣味
從門上滑過
或直直地沖過門縫
后來的人
沒有踩高蹺
▌天鵝
天鵝遮擋著你
你張開手
從天鵝的后面
暴露出來
天鵝顯得肥大
充滿欲望
你的裙裙與天鵝連在一起
在夜晚的燈光里
鵝毛在飛
然后靜止
▌走在夜里的高律師
最早是在2004年
夜里
夜色輕薄
夜里卻走著許多人
其中就有高智晟
一個礦工
后來成為大律師
他在夜里走著
一些人跟隨
覺得這是大總統(tǒng)的材料
在夜里
老高走著走著就走失了
就剩下他的妻女
如花似玉
▌只有屁股那么飽滿
穿過黃浦江就是張江
那只是個地名
櫻花也是個名字
轉眼就是深秋
樹葉嘩啦嘩啦
叫不出名字的只好叫芙蓉
叫玫瑰
穿過黃浦江之后
芙蓉遍地開花
詩歌由于干癟而大聲咳嗽
喘息
他看見了美噠噠的屁股
被線條所描繪
與詩歌形成反差
▌中國故事
據(jù)說我們只是草民
因為不曾有一丁點兒光榮
所以我們就成了賤民
因為從來不能夠選舉
然后我們就成了屁民
因為上面的出口只能進食
可是我們竟然還是刁民
因為我們死磕
其實我們只是想做公民啊
親愛的，難道會死嗎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幸做了暴民
那我們還是人民嗎
▌大白
大白來了
很妖嬈
她們排著隊
扭著秧歌
穿越馬路
來自河外星系的大白
她們穿越馬路
扭著秧歌
扭著跳著
走進未名路一個小區(qū)之后
她們消失
不見了
▌小紅
小紅斗志昂揚
他們叫突擊隊
先鋒隊
他們又叫志愿者
穿著紅馬甲
鮮紅的馬甲
使人想起遙遠的古代
他們翻越城墻
身手不凡
他們走街串巷
甚至爬雪山
過草地
他們有的人死于虐疾
更多的人活下來
穿著紅馬甲
一路狂奔
斗志昂揚
▌我日他day
澤連斯基來到群眾中
他像個普通的
牽掛群眾的群眾
他走進布查
看見被開瓢的敵人的
坦克
看見向他訴說的群眾
澤連斯基禁不住
要哭了
他又聽見一些老婆婆
在訴說
這次他克制了自己
還和群眾
一起笑起來
總之呢
澤連斯基這次視察
并沒有發(fā)表重要講話
說得少，聽得多
他不像總統(tǒng)
也不像演員
總之呢
他就像個普通群眾
牽掛著另外的群眾
他走在烏克蘭
燃燒的土地上
聽見群眾用烏克蘭語
大聲說
我日他day
我日他day
▌2022年10月17日的招魂曲
死亡這個詞
再次順著斜陽
爬到我心里
不是正常死亡
是死于隔離政策
10月14日
她被拉到隔離點
16日
對，就是那個16日
她高燒不退
一整天，沒人上前
沒人醫(yī)治
然后，就是17日
她被拉到汝州市
第四人民醫(yī)院
然后
她就死在那里
她叫郭晶晶
14歲
或者16歲
她是人民的美麗女兒
她躺在病床上
就像正在熟睡
她的父親叫郭樂樂
是無辜的人民
正在人民醫(yī)院
為他的美麗的人民的女兒
招魂
▌警車與逼
疫情期間
為了處理一起異常事件
警車閃著警燈
開到了小區(qū)門口
這時候迎面走來裸體女人
畫風豪邁
上來就叫警察你是好兄弟
接著就躍上引擎蓋
遭到警察喝斥
女人反而越發(fā)放浪
說我一絲不掛
怕你個屌
女人開始唱
很騷情的歌
接著就騎到了
一直閃爍著的
警燈上
那是凸起的熱乎乎的
警燈
與逼緊緊貼在了一起
就像人民群眾
和黨的關系
這時侯警察一邊打電話
一邊跑過來
但被女人一腳踹下
接著就是一股熱乎乎的尿
呲到了
警察臉上
▌與某同學切磋有關狼與肉的關系問題
狼總要食肉
犯到狼口的肉們
卻總在幻想這是一只
特立獨行的狼
會顛覆前朝
改吃草
事實是
過去、現(xiàn)在和將來
已經(jīng)、正在和終將證明
這是肉肉們想多了
狼就是狼
不吃肉的狼
難道會是
一只好鳥么
▌永遠也找不著烏中路了
我去天山上找
天山說
它在東海
我去東海找
東海說
它在中原
我去中原找
中原說它在東北的黑土地上
黑土地 紅土地 黃土地
我都找了個遍
難道那個
叫烏魯木齊中路的地方
還有四通橋
連同那里的所有聲音
都跑到
天上去了嗎
▌漫長的詩歌
疫情之后
第一次進京
不是南京的京
而是北京
北京大柵欄很長
31年前
我和阿杰跟著紀恒俊先生
他是一位發(fā)福的男人
一位大柵欄北火扇胡同人
長得儀表堂堂
他拎著茶壺
我們跟在他后面
很快就來到
耀武胡同12號
其實耀武胡同和北火扇胡同
是一條街的兩段
這事我31年之后
才真的弄明白
我和阿杰
跟著紀先生走到硫璃廠
穿越煤市街
很快走到了
耀武胡同12號
那時候12號距田庵門咣場
很近
當我再次
也許第N次穿過煤市街
是31年之后
因為我從電話中
聽到了紀先生在吼叫
是模糊而絕望的吼叫
他患了某種炎癥
還有血糖過于高
夫人姜老師
還認為他有些老年精神問題
我決定過來看看
我從煤市街向東
手擁鮮花
直到快要走出大柵欄
突然覺得不對
快要到前門了
還沒見到耀武胡同12號
我決定住回走
有許多輔警告訴我
耀武胡同還有很遠
可是31年前
這個胡同卻離田庵門咣場很近
很近
我和阿杰
像兩個疲憊的戰(zhàn)士
從前線撤下來
被紀先生引導
走進這個胡同
補餐和補覺
再次充滿力量
5月29日
我和阿杰離開北京之后
嗆聲想起來了
有人發(fā)來電報
說父親死了
又有一些傷心欲絕的青年
沖出咣暢向西
住進了紀先生和他夫人的
四合院里
紀先生的夫人姓姜
一直在硫璃廠的榮寶齋
她給我打電話時
聲音里依然洋溢著勇敢
與堅韌
這位勇敢堅毅的女人
她的父親
曾經(jīng)是上海和哈爾濱的
地下檔
她說她和丈夫
如今面臨柴遷
耀武胡同12號
這個給了青春力量的小院
是紀家的老宅
如今面臨柴千
我終于走近這個幽深的
胡同
我手擁鮮花
把一個紫檀木手串
戴到了紀先生手腕上
紀先生說我不行了
我要完了
接著開始哭泣
他骨瘦如柴
▌姜夫人白發(fā)蒼蒼
之二
紀曉嵐紀念館
距紀先生家有二、三公里
在虎坊橋街的路北
紀先生是穆斯林
卻又是佛家居士
31年前
紀先生堅定地帶著我和阿杰
走出咣廠
那時候張輝剛剛5歲
今天他帶著我參觀了紀曉嵐紀念館
這是一個發(fā)生過許多故事
的紀念館
其中有紅色故事
貌似與諜戰(zhàn)有關
如今這里游人如織
有人正在欣賞紀曉嵐的書法
有福祿壽喜四個字
是為乾隆皇帝寫的
乾隆許多年之后
大清沒了
今天星期四
我離開光廠
31年之后
那位帶我走進耀武胡同的人
又把我送到了門口
之三
慶風保子鋪關門了
這使我和張輝
略顯失望
我們吃了燒餅夾肘子
這是星期五上午
我回到喆咖酒店
坐等好孩子到來
他一路搖滾
從石家莊
走到鄭州
又去了渭南桃花源
他手擎存客之旗
在虛空的第三屆
中國先鋒詩歌流派大會
他沒有看到桃花
我也遭遇喝阻
龜縮不前
這會兒好孩子從石家莊
直奔北京而來
———2020年5月23日
▌秘密國
有人參加了
行刺組織
被要求保守秘密
后來行刺成功了
仍要保守秘密
后來他又參加了
10次扒鐵路
以及20次爆破活動
都成功了
都被要求
保守秘密
接下來他拉稀了
他被要求保守秘密
他又便秘了
依然保守秘密
他頭發(fā)漸漸變白
要保守秘密
后來又變黑了
繼續(xù)保守秘密
他得了一種
見人就撒謊的怪病
而且是彌天大謊
要求保守秘密
絕對保守秘密
終于有一天他
失蹤了
或者死亡了
這個秘密成為
最專業(yè)
最高規(guī)格的
秘密
直到永遠
▌活人與死人
一個國家
如果
活人害怕死人
辣么
這個所謂活人
也就真的要死了
把星星摘下來
給人間當電燈泡
讓夜行者不害怕黑暗
讓夜哭的小孩
安心睡
一覺睡到大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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