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聲警笛，像黑暗貼上四壁
一只手抓緊床邊，一個人
透不過氣來。暗淡的星球上
又多出一顆受驚的心
然而一切不會消失。邪惡
傳到這雙手中
用了兩千年，兩千年的微光
和深淵。我不知道
生命的隔絕
我不知道，轟響的大地
與這個肉體的聯(lián)系
沒有善的證詞，沒有惡的證詞
盲目，使我也像這個
灰心的竊賊。在煎熬中
我不能入睡
更不敢沖出漆黑的大門
——葉匡政：《午夜警笛》
選稿人語 <<<<
活在恐怖中，善惡都沒有證詞！兩千年前這樣，兩千年后，我們依然這樣！“在煎熬中/我不能入睡/更不敢沖出漆黑的大門”。
這種狀態(tài)，肯怕還要綿綿無絕期。
——未滿
葉匡政，詩人，學(xué)者，文化批評家。1969年4月出生，合肥人，現(xiàn)居北京。2016年12月至2017年4月日本早稻田大學(xué)訪問學(xué)者。香港《鳳凰周刊》主筆。
詩 觀：我相信存在一部詩人撰寫的歷史。詩人對每一個事件的回溯，詩人對現(xiàn)實(shí)和心靈的每一次審視，都在為歷史尋找第二次生命。那已死亡的過去，通過詩歌獲得了另一個軀體。任何行動，任何事件，在詩人的凝視中都不會落空。這是歷史更廣闊的視野，每一次受難都將以復(fù)活告終，每一種悲傷都在被引向更大的善。它可能是跳躍的、斷裂的，甚至是反歷史的，但它不會錯過那些失敗者，不會錯過那些不公正的命運(yùn)，不會錯過那些散落各處的、無名又無形的蹤跡。詩歌，既是一次為它們求得寬恕的審判，也是詩人站出來為它們結(jié)清的最后一筆債務(wù)，歷史由此進(jìn)入一次新的生命循環(huán)。
午夜警笛 (30首)
■葉匡政（北京）
▌我的心跳有罪
我已聽不到
這片土地的心跳
我也聽不到
被土地囚禁的悲吟
那來自未來的算命者
算出了我的戴罪之身
好吧，我承認(rèn)
我是血色黃昏的設(shè)計者
是囚徒身上捆緊的麻繩
是麻繩解不開的死結(jié)
只因我對所見罪行的沉默
我是一個有罪之人
我的心跳有罪
我踩過的積雪有罪
我的童年有罪，我窮酸的生活
我咽下的胡蘿卜和豆腐有罪
我午睡做的夢有罪
我對妻子和孩子的思念有罪
請把我的罪埋入這片土地
我和母語有過約定
只留下這些并無價值的遺產(chǎn)
如同文章里的錯別字
和我被篡改的命運(yùn)。這片土地
也早已聽不到我的心跳
▌黑暗的影院
是什么把我留在這里
等待中看見銀幕被我驚醒
這時，留下的人怎能寬恕自己的遲鈍
誰也無法截獲那演繹的情節(jié)
復(fù)活的影像，在黑暗中緩緩消減自身
我的內(nèi)心為何變得模糊，把自己壓抑起來
虛構(gòu)的激情在演變，黑暗擁抱人群
一切來得多么突然，只遵循那道暗淡的光線
銀幕高高在上，代表了我莫名的孤獨(dú)
身邊的人，悲傷的對話，此刻，在一個節(jié)拍上
不同的理由，使我們靜靜坐在一起
所有的事物趨向透明，靈魂從復(fù)制中冉冉升起
一座座山脈，一堵堵白墻
掀動著，像在譏諷你的視覺
那畫面廣闊，能帶來一切，更說明人的渺小
黑暗的影院，黑暗把一切變得漫長
只有人與人的距離似乎更近，這短暫的默契
比黑暗還要虛無，還要目空一切
▌這地方
這地方只會剝奪我們
漫游于此的幽靈，都是受難者
我能看見他們
他們從未消逝——
淚水釘進(jìn)棺材
墓碑長成人臉
這地方只有暴君四處招搖
受難者回家時，已失去腳步聲
墳?zāi)怪?，母親起身
為泥地里勞作的孩子，洗凈衣衫
那衫上有他們的淚
有他們的汗，他們的血
這地方，太陽來得
那么慢，升起時，月亮就出來了
受難者的尸灰
在地里凝為塵土
活人用它砌墻，造屋
聞著死亡的焦味入睡
這地方嬰兒尚未降生
已成為新的受難者
▌“在荒謬的時代沒有正確的生活”
偶爾會有一聲吶喊
發(fā)自我們心底，它伴著
我們的求饒聲
伴著我們
跪著的雙膝
靜默的宇宙中
暴君不過是一個微小的
錯誤程序。上帝的糾錯之手
還在猶豫
掠過了獵戶星座
一個民族
把嘴唇藏進(jìn)傷口，就像一個詞
永遠(yuǎn)找不到真話
我們祈求自己
喝下啞藥
變成暴君眼中的良民
謊言響起，如催眠曲
謊言響起，這是我們的罪行
每一句謊言，都壓著老人
或嬰兒的白骨
每一句謊言
都含有對邪惡的沉默
每一句謊言，都是末日
“在荒謬的時代沒有正確的生活”（1）
在荒謬的時代，沒有干凈的人
除了詛咒
也沒有真正的詩人
我只是恰巧活在這個時代
我再一次壓低了向上帝
發(fā)問的嗓音
（1）西奧多·阿多諾所言，德國哲學(xué)家，社會批判理論的奠基人。
▌自由獸
他恨不得讓每個人的手
都染上血腥味
讓每一本書，每一座教堂
每一位天使身后
都站著一個警察
在囚禁中，那些肉身醒來
人人都付出了代價
“不服從者不得食”（1）
我們的生活
被打包成祭品
別讓陽光推開我們
別錯過與上帝對話
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其實(shí)是
無國可歸
春天也在等待爆炸的一刻
我在叢林深處睜開眼
做不了自由人
就做一頭自由獸
我的每一聲咆哮
都是獻(xiàn)給自由的贊美詩
（1）此句引自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
▌城市構(gòu)成
在這里，天空對人群俯就
靈魂只剩下一口熱氣
我多么弱小，卑微，沉悶
擦著多余的手
在那大廈黑暗的深處
電視咬嚙人的頭顱
情侶們相擁時的孤獨(dú)密封在各自心中
▌臉
因?yàn)樗?，我們困坐屋?nèi)，在夜晚
加入這無言者行列。幾縷跌落的光
一小片黑暗，世界的喧囂和他的臉
交替出現(xiàn)。誰的靈魂
不飛過這碎片時刻？坐下
像一把塵土，因愚鈍而顯得詭秘
他的聲音，游動在
一顆顆頭顱間，昏暗中崩潰的整體
似乎主宰一切。心靈能表明什么？
不就是黑暗滑動，帶來更多禁忌
讓我們?nèi)淌?。他態(tài)度囂張
使屋內(nèi)的擺設(shè)沉寂
時光穿過蛛網(wǎng)。屋外的月亮
不再是這黑夜的頂點(diǎn)，它飄移
像是尋找一個孤獨(dú)的人對應(yīng)
一雙雙眼，在暗處逃避那張臉
那張越來越大的臉，甚至使黑夜
也發(fā)呆地靠過自己的身子
那張野蠻酋長的臉，讓恐懼
如洪水涌上街道，大地上四散的災(zāi)民
被泥水旋轉(zhuǎn)著推到我們面前
多么悲哀的時刻，其實(shí)包含著
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心中豎起的墻壁
無人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只要他一張嘴
就會有一些幽暗的光線，落入
那些更幽暗的身體
▌我唱的歌都沒有曲調(diào)
我唱的歌都沒有曲調(diào)
也無人聽懂
這災(zāi)民般慘白失血的唇
哀傷得近于無限
我熟悉弱者的生活
唱弱者的歌
活在弱者的籠子里
被歌聲撕裂的心在天空掙扎
一只禿鷲盤旋
要把這片土地抓在腳底
▌走出井梧巷
正午的井梧巷，遍地發(fā)黑、
變脆的梧桐葉。
它們四處飄蕩著，
仿佛想理解自己的時代。
我穿著棕布的膠底鞋，
走出巷口時，
我突然想轉(zhuǎn)過漲紅的臉，
我突然想這樣永遠(yuǎn)停下。
我把頭深深地埋進(jìn)
陽光和塵土的汽油味中，
我開始明白，
這才是我無盡的愛的理由。
▌無舌族
我們的舌頭將被修剪
有一些人的會被割掉
在你們制定規(guī)則的國度
你們竟如此懼怕我們的舌頭
它柔軟多變，會吃飯，會接吻
會咆哮，會呻吟，會撒謊
唯獨(dú)不會禱告
不會被唾液泡得發(fā)脹
渾濁的洪水中，漂來一具具浮尸
我們是生活在泥濘中的人
我們是開始讓上帝擔(dān)心的種族
由于長久與黑暗之物作伴
我們索性接下了暴君的衣缽
我們寧愿被他殺死
寧愿走向地獄
只為了死后可以用他的聲音慘叫
▌春天頌
他說：“是呀，是呀，一百八十塊……”
藍(lán)色的棉褲，顫抖著窮
他有幾枚一元硬幣
總在兩邊褲袋跑來跑去
春天到了，該換褲子了
它們的響聲要變脆了
▌年老的李白
水泥溢出，一雙灰暗的眼
黃昏融入他的身體
再無永恒，再無純潔
難道李白也曾這樣
年老的李白，一切多么揪心
你不能說，燕子低飛
沖進(jìn)今天，就成了黑色煤團(tuán)
你不能說，光陰扭結(jié)，銀河傾斜
我們就該再次承受烏托邦帶血的拳頭
一只小動物的喘息
帶著變暗的窗子沙沙作響
這巨大的厭倦，卑微的哀傷
像水泥躺在塵埃中
我可以忍受它的重壓
但如何忍受那張愚蠢又瘋狂的臉
一個人坐在水泥屋中
他心中的落日，他眼底的對抗
只愿毀滅，不愿留下任何假象
虛無與他已是一體
那是他無法丈量的真理
是他逃亡的命運(yùn)，是他放平肉身的廟宇
時光對他多么曖昧
他的一切，他的苦難與安慰
都來得如此曖昧
我不懂得世間的因果
但是今天，年老的李白
▌生活
整個白天，她都在拒絕自已
潔白的廚房，她攤開雞翅
綠色的菜心。整個白天
她一邊弄臟，一邊清洗
顯得毫不在意
到了晚上，她停下來
黑暗泄露出陡峭的內(nèi)心
整個夜晚，她的雙手又空又冷
整個夜晚她把軟弱的枕頭
翻個不停
▌愿望
讓我像巨石，從傾斜的坡上
滾入生活
我將愛它的悲劇，愛它的饑餓
愛它沿河的茅舍
富人們丟失的垃圾
不斷僵冷
多少焦慮，將人的膽汁變得苦澀
▌一個男孩
一個男孩靠在墻邊，問我：
你為何如此孤單？“因?yàn)槲液?/span>
這混沌的肉體！”回答多么無力
卻能傷害一顆充滿微光的心
又一次把身體移到陽光下
那個男孩，多像我的童年
顱骨里的積雪，一點(diǎn)點(diǎn)模糊
浮動著兩個人卑微的呼吸
▌要對得起
要對得起你體內(nèi)肆虐的病毒，
哀傷如影隨形。
要對得起逝去的同胞和朋友，
他們的身體
已在爐中被焚為煙塵。
要對得起這無休無止的囚禁，
我們不被關(guān)在這里
就被關(guān)在那里。
要對得起自己的所愛所恨，
無論它讓我們變得偉大
還是卑微。
要對得起被死亡點(diǎn)燃的春天，
在空寂的武漢街頭
曙光一如既往地降臨。
要對得起每日流下的淚水，
千萬別讓自己
從夢中哭醒。
要對得起創(chuàng)造了這一切的上帝，
拆毀十字架的人不相信
推倒教堂的人不相信，
慈愛的神竟會發(fā)怒、毀滅，
神有自由公正的恩典
就有至高無上的黑夜，
我們都得全盤領(lǐng)受。
要對得起那些被當(dāng)成罪犯
而關(guān)押的英雄，雖手無寸鐵
但絕不獻(xiàn)出自己的武器。
要對得起恬不知恥的劊子手
和他們制造的所有痛苦的死亡，
美好的事物
在他們嘴里都成了詛咒。
世界在病毒面前變得語焉不詳，
我們?nèi)允沁@個國家
最高貴的囚徒。
▌掙扎
高大的候機(jī)廳，守候就是一切
機(jī)場上炙人的熱浪，隔著玻璃
幾乎無法察覺。幾只飛機(jī)
像夏天的鳥兒，困倦地將翅膀逼近大地
有一個時辰，人群因漫不經(jīng)心變得盲目
都把目光塞進(jìn)一只正在起飛的飛機(jī)
越來越響的轟鳴，成為所有思想的中心
每把椅子上都有一個小小的漩渦
我從它的起飛，辨認(rèn)出
這是一只掙扎的巨鳥，像在逃脫捕捉者
尖叫，爬起，想一頭扎進(jìn)太陽的喉嚨
日光下，白色機(jī)身映照著自身的笨拙
直到它在視野中消逝，那最后的轟鳴
像一片鋒利的刀片從人群中劃過
我無法使自己放松，高大的候機(jī)廳
突然降臨的沉寂直透骨髓
▌塑像
我躬身在一只燒焦的電閘前
它要打開
它要對著躁動的人群打開
它要移走所有漆黑的房間
遠(yuǎn)處的巷道像一支嘈雜的練習(xí)曲
在我耳邊
我站在木凳上，黑暗中，打開電筒
看到了自己年華的流失……
這只焦黑的電閘
它靜默，從容
仿佛經(jīng)歷過真正的痛楚
像我那不愿說話的親愛的兄弟！
▌臉上的象形文字
在漢語中
良心、正義、真理這些詞
已變得血肉模糊
像被剝皮的野兔
倒掛在鮮血淋漓的鐵鉤上
人心長成了刁滑的獸
這些詞
原是漢語的骨頭
人的守護(hù)神。如今卻成為
告密者四處搜尋的證據(jù)——
冤屈隨處可見
迫害已成嘉獎
義人不在監(jiān)獄中
就走在通向監(jiān)獄的路上
這些詞，噎住了我們的靈魂
和勇氣，仿佛我們
從未在世間活過
也從未用這些詞辯白過
甚至從未想過
用這些詞拯救自己的生活
像最后的審判
時光會在我們衰朽的臉上
刻下這些象形文字，這些
從不屬于我們的詞
有的人臉上刻著“正義”
有的人臉上留下了“良心”
都是他們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讓人無法預(yù)測的
不是這些詞的未來
不是獨(dú)夫必死的未來
而是被恐懼和欲望折磨的
這一張張面孔的未來
▌時代頌
暴風(fēng)雨想小步走來
拉滅燈繩，看那閃電
看那暴雨
那壯麗、又不斷沉沒的
細(xì)密的身軀……
▌對話
忘記那幢大廈
忘記它迅疾的網(wǎng)。人們游蕩著
黑發(fā)掩蓋了欲裂的頭顱
把臉轉(zhuǎn)向沉默的機(jī)床
憂傷消失得那么快。在這里
我的生命是磨損鋼鐵的野獸
是無辜又無痕的肉體
多少勤勉的白晝，我錯怪了自己
錯怪了自己的孤獨(dú)
錯怪了自己的恍惚
現(xiàn)在，我要閉上天空留在我體內(nèi)的
那只微小的眼。現(xiàn)在，我要盤旋
繞著工廠這座迷狂的鋼鐵森林
現(xiàn)在，我要卸下腦內(nèi)的知識，讓搬運(yùn)工
把它堆棄在空空的樓頂
我沉睡過
也忙碌過。順應(yīng)過，也抗拒過
我似乎朝著一個方向
多少非人的意志！每當(dāng)暮色降臨
在冰冷的車間里
我急不可耐地撕下兩只骯臟的手套
我對自己說：你，
才是我渴望穿透的黑暗!
▌底層
眼前的一切，我太熟悉了：
一個年輕的身軀，帶著無名的愛
走上一顆模糊的行星。大氣多么沉重！
▌馴化記》
1.
因消瘦變大的黑眼睛
我要努力記住。心中的壓力，心中的歸宿
使這一天漫無止境
我已兩次轉(zhuǎn)移體內(nèi)的自由
血液在工作中變淡
這多像一個莊嚴(yán)的日子，我不愿
激起誰的憤怒
悔悟隔著肉體，像野草閃耀
總是長得太快！
你有你邪惡的鏈條
我有我承受的微笑
2.
被綁，被鞭撻，被掩埋
這一切，發(fā)生在我石頭的心里
如同野獸，要再舔一遍
自己受創(chuàng)的骨頭
我像獵人，更像獵物
身邊這截狹窄的樓梯，正翹首
爬入更高的虛空
那對抗的腳步，總是急促地沖上去
然后，在半空，耐心
圓滑地停住
一張尖刻的嘴巴，幾句
陰沉的指令，終于
把黃昏扔進(jìn)我的懷中
我的笨拙，使落日也顯得虛弱
慢慢縮回被馴化的腦袋──我仿佛看見
自己心酸的滑落！
▌另一個宇宙
我心中有另一個宇宙
未知的國土。我戰(zhàn)栗著跳起
它的光輝中，我是一只迷途的動物
請這樣幫助我！這發(fā)亮的血液
這塵埃。在夜晚
這雙無法閉上的眼
我有另一個宇宙
它無名。它是一個幸存者
它懂得沉默
因此，我用沉默說起它
也用沉默報答它
我的身后，有整個世界
他們是否像我一樣，也覺醒了
在另一個宇宙醒來。請生命向它致敬！
請一種命運(yùn)向另一種命運(yùn)致敬！
我真的沒有錯過它唯一的時刻？
雖然，虛無壓倒過我。但這是生的莊嚴(yán)
在這莊嚴(yán)中，淡淡的人形冒出了熱氣……
▌引擎
沒有人證實(shí)他已醒來
沒有人證實(shí)，他能發(fā)動引擎
早晨，一扇恍惚的車門關(guān)緊
一張謹(jǐn)慎的面具打開
沒有人證實(shí)他昨夜的爛醉
走著舞步，伸出手，發(fā)動引擎
沒有人證實(shí)他的滿足，他扭曲的心
沒有人證實(shí)，大雁
尖叫
從城市上空飛過。沒有人證實(shí)
他也聽見這悲傷的聲音
沒有人證實(shí)這場虛無的盛宴
沒有人證實(shí)善惡真假
沒有人證實(shí)，這天早晨
是他的手在靜靜地發(fā)動著
絕望的引擎
▌登月志
只走了一步，月亮就昏暗了
有多少光明的幻想
我們說不出。只走了一步
你再也看不到我的驚喜
一個粗糙的生物，他的汗氣
他的顫栗。冰涼的鐵架上
我不能哀悼失去的激情
白霧慢慢升起，因?yàn)?/span>
我懂得那刺骨的安靜
或許，我也會這么平穩(wěn)地邁出一步
陌生的一步：這是我問題的最后答案
這是命運(yùn)，給鳥兒雙翅，也賦予蒼天的空寂
沒有人低下不安的頭。這雙人類的腳
這雙漫游歸來的腳
它傾心它的勝利。暗淡的行星
又回到原來位置。這個夜晚，這片土地
那暗處裸現(xiàn)的不是根，甚至
不是一個人完整的形體
像胎兒喘息，這足音，使我
重新辨認(rèn)自己的生命。無邊的足音
隱藏了多少世紀(jì)，多少雙驚恐的眼睛
今夜，我被隔世的明月映照
今夜，一位強(qiáng)制者走來。我的敬畏
為何總是慢于他心中迷狂的閃電？
▌廚房俳句
松開一捆青菜，
我清洗著菜葉上發(fā)白的農(nóng)藥：
它適合所有
麻木的心……
▌位置
十月，一從餐桌邊站起
就感到茫然若失
已是秋天，每一扇窗戶都陰下了臉
我經(jīng)歷過最初教育：咀嚼時
不發(fā)出噪音
那些有耐心的人會得到祝福
人長著圓圓的嘴
按捺不住要吃盡碗中的一切
我屈從于我的腳，我跪著的膝蓋
我屈從于手上戴著的結(jié)婚金戒
我屈從于
我已吃掉的一切
我屈從于那只忙碌的老鼠
每天深夜，它在黑暗的廚房
向我傳來生存嚴(yán)酷的回響
▌午夜警笛
一聲聲警笛，像黑暗貼上四壁
一只手抓緊床邊，一個人
透不過氣來。暗淡的星球上
又多出一顆受驚的心
然而一切不會消失。邪惡
傳到這雙手中
用了兩千年，兩千年的微光
和深淵。我不知道生命的隔絕
我不知道，轟響的大地
與這個肉體的聯(lián)系
沒有善的證詞，沒有惡的證詞
盲目，使我也像這個
灰心的竊賊。在煎熬中
我不能入睡
更不敢沖出漆黑的大門
▌徐文長和我
把財富看作正在消失的東西
讓他虛弱，殘忍，丑陋，骯臟
讓他怯懦，偽善，營養(yǎng)不良
讓我無知
此外，我什么都不在意
走過這憤怒的街道
謙遜的落日，在盡頭，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新詩說
葉匡政：詩人與母語
我不識字時，街頭巷尾就貼滿了大字報。站在大字報墻前的人非常安靜，他們的目光被白紙黑字牢牢抓著。文字讓大人們不說話了，這是我對文字最早的敬畏。
童年時，另一個人多的地方，是公共廁所邊的牌局?？垂珟睦蟿⒆≡谀莾?，總有人找他打撲克，當(dāng)然主要是圍觀的人。他們看牌時，會評評時政說說人事，或互相攻擊、揭短、打趣。我每天借口上廁所，都在那兒看一會，懂得了一些成人世界的秘密。理發(fā)室，更是一個人多的地方，有暖暖的肥皂沫的味道，氣氛慵懶、私密，我聽到的多是家長里短、內(nèi)幕真相。在那兒大人說的話，對孩子來說，總顯得有點(diǎn)聳人聽聞。那是個高貴的地方，進(jìn)去第一件事就要改口，把“剃頭”說成“理發(fā)”，師傅才會露出笑臉。不剃頭，這個地方是不許孩子進(jìn)的。
如今在參加與詩歌有關(guān)的一些活動時，我的腦海中會不斷出現(xiàn)以上三個場景。我在想自己究竟喜歡出入哪個地方？我承認(rèn)自己是在當(dāng)代文學(xué)精神的恐嚇中慢慢長大的，在內(nèi)心，我其實(shí)從未贊同過這種恐嚇。詩歌現(xiàn)場后來似乎發(fā)生分野，有了官方、民間、知識分子的說法，對我來說，它們傳達(dá)的依舊是同一種精神。
我從不懷疑自己的童年，那時候的孩子究竟是怎樣長大的？這讓我尋思不已。其實(shí)，我們這一代長大的孩子，至今從未走出過童年，我們只是換了個說法，把“大字報墻”、“公廁牌局”、“理發(fā)室”，換成了官方、民間、知識分子這些冠冕堂皇的稱謂。以為這樣，我們就長大成人了。這些年，我漸漸明白，這三個場所成了我們時代精神貧乏的見證，是一種屈辱的印記。從這三個場所傳來的只言片語，只是告知我，時間逼近了，若我離開得再晚點(diǎn)，爸爸的巴掌就會打向我的屁股。它們好像主宰了我的童年話語，使我對世俗生活失去了驚奇。
有個猶太人說過，“世上有可以用文字交流的真相，也有只能用沉默交流的真相。甚至還有無法表達(dá)的、甚至是沉默也無法傳遞的真相。”有時候我寧愿成為生活在洞穴中的人，與人保持沉默。然而，我們必須交流，這就是現(xiàn)實(shí)。第一個問題是，我們究竟是用“悲劇”，還是用“喜劇”來處理這種表達(dá)方式？今天的文學(xué)精神已不再關(guān)心這類古老的問題。
說到這里，我不禁想起納粹的集中營，在這種地方，你只有兩種選擇，或成為聽話者，或成為受害人。聽話者，是集中營中的大多數(shù)，他們隨機(jī)應(yīng)變的活命主義，總能讓他們化險為夷?；蠲孟褚搀w現(xiàn)出一種尊嚴(yán)，雖然這時他只剩下一個活動的軀殼。他為能生活下來所使用的謊言或騙術(shù)，在這種情境下顯出了悲劇意味。但如果我們真的把他處理成一個悲劇人物，一切又會變得非?？尚?，因?yàn)檫@是對悲劇精神的一種拙劣模仿。當(dāng)我們讓他成為一個喜劇角色時，悲劇的效果反而會凸顯。所以，《芙蓉鎮(zhèn)》中姜文拿著掃帚跳舞，反而成了這部電影中最有悲劇意味的一幕。
公然站出來反抗的受害人，在集中營眾多被奴役的人群的眼中，卻變成了小丑，因?yàn)樗麄冎鲃訏仐壛松淖饑?yán)。在這個有著巨大悲劇氛圍的集中營中，是不存在悲劇的。生于其中的人，早已發(fā)展出一種新的哲學(xué)，他們體會不到反抗者的悲劇性，他們把反抗看作自殺，看作是對生命尊嚴(yán)的廢黜。聽話者早已把“沉默”視作一種肯定的事實(shí)，視為一切話語的背景。在這種處境下，即使是對愛情的贊頌，看起來也像在說一種“隔壁”的生活。這是對當(dāng)代文學(xué)精神最準(zhǔn)確的概括。因?yàn)槲覀兊脑姼璎F(xiàn)場總是發(fā)生在“隔壁”，它甚至演變?yōu)槲覀兣袛嘣姼韬脡牡臉?biāo)準(zhǔn)。
我常想象，一個詩人在屋子里寫詩，他周圍的墻上應(yīng)該到處都是字跡，而詩人面孔正是從這滿墻的字跡中慢慢變得清晰的。他走來了，成了逮捕自己的警察。他把自己從罪犯的位置上解放出來，他的解放不是回到洞穴，更不是回到一種未開化的狀態(tài)。一個真正的詩人所要表達(dá)的，正像凱爾泰斯指證過的，“我們的時代是真理的時代，這點(diǎn)是毋庸置疑。人們完全出于習(xí)慣而說謊，而且每個人都能一眼識破陰謀；如果宣稱：愛——每個人都會知道謀殺的時間到了；假若提起法律——那是屬于偷盜和搶劫者的?！?/span>
惟一將詩人們聯(lián)系起來的，就是母語了，然而母語在今天也變得如此陌生。我們的語言，只適合兇手使用，他們需要的正是這種含糊其辭。詩歌對于我們今天使用的方塊字來說，幾乎成了一種重新獲得物質(zhì)和思想、生理和心理的現(xiàn)實(shí)。一個好詩人的作品中，我們總能聞到這種氣息。意義來自選擇，來自從不相關(guān)的事物中發(fā)現(xiàn)的隱藏的關(guān)系以及堪稱戲劇性張力的氣勢。我們的詩人已經(jīng)有了把這個世界記錄在自己的身體中的愿望，但我們需要尋找的是讓自己變得清澈的源頭。詩，如孔子說的，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在過去的屈從關(guān)系中，我們自己并不是無辜的，我們首先必須反駁與清算的應(yīng)該是自己，是自己對詩歌的愛。
加繆確實(shí)說了“幸福是一種義務(wù)”，但他同時強(qiáng)調(diào)，“但只有在我們辨清了我們自己、辨清了我們的同類，乃至辨清了上帝的情況下，這個真理才能完全站住腳?！彪m然詩歌成了構(gòu)成我們生命幸福的一部分，然而它在今天的存在狀態(tài)依然是可疑的。詩人的定義已成為：我是在詩歌這座牢獄中降生的人！似乎來臨的一切純屬天然，這成了我們?nèi)褙炞⒂谠姼璧睦碛伞?/span>
如果一個詩人的眼中只有詩歌與詩壇，我們可以說這個詩人出了問題；但一個時代的詩人心中如果只有詩歌與詩壇時，那一定是我們的時代出了問題。詩人，就像一個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再也不會去思考自己與牢獄的關(guān)系。事情也許不是這樣！越獄從來都是真正的藝術(shù)家始終思考的問題：正因?yàn)槲覀儽慌辛藷o期徒刑，越獄將成為我們第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
我們沒有抬起頭時，已經(jīng)歷了很多不幸，棲在枝頭的那些烏鴉只是加深了這種孤絕、荒涼的氣氛。當(dāng)我們抬頭看見一只烏鴉突然飛起來時，我們才明白，原來世上最凄涼的竟是我們自己的作品。詩歌正在成為一座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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